http://156300322.qzone.qq.com Mon, 30 Nov 2009 07:48:33 GMT Qzone zh-cn Copyright (C), 2005-2008, Tencent Tech. Co., Ltd. Mon, 10 Aug 2009 03:25:55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49874755 直到现在才知道它们都尊姓大名，以前都是用方言称呼它们！ 现在看到它们，好怀念，好怀念那些采野果的时光，想念这些伴我们走过童年的野果,已经傻傻的在回味了．







桃金娘的花
【名称】桃金娘 （又称：桃珠娘娘）
【别名】岗稔、山稔、多莲、当梨根、山旦仔、稔子树、豆稔、乌肚子。
矮小常绿灌木，热带植物，较耐旱，生于红黄壤土丘陵上、两广地区极为常见。花期5-7月、果期7-9月，初秋，是岗稔果熟时节。其果先青而黄，黄而赤，赤而紫。挂果累累，像一个个缩小版的酒杯，果中有芯，很象一条虫子，芯外多籽，味道异常甜美。岗稔熟得紫色的时候最好吃，生津止渴，回味甘甜，舌头牙齿也会被染成紫黑色。

【学名】悬钩子 （又称：葡仔）
【别名】覆盆子、刺泡、托盘。
落叶灌木、生在向阳山坡、路边、林边及灌丛中，不适合在水充足的地方。一般4月就开始有吃，一直到11月份，最旺期是5，6月份。果实为聚合果，由多数小核果聚合而成，呈圆锥形，酸酸甜甜，红色的是熟了，可以吃，有青色的（没有成熟，不能吃有点苦），黄色的（半成熟）。全身都是长着刺，摘的时候要小心。（一群亡命之徒一下子把果实都摘走了）



【名称】桑椹
【别名】桑实、乌椹、文武实、黑椹、桑枣、桑椹子
落叶乔木，喜光，对气候、土壤适应性都很强，花期4月；果熟5-7月。桑椹没有成熟之前是青色的，又苦又涩，颜色越深，就越甜，由红变紫，最后变黑，本品为聚花果，由多数小瘦果****而成，形状像毛毛虫。成熟的桑椹富含果汁，香甜可口，千万不要只顾着吃，让汁水弄到衣服上了，那可是超级难洗的，回去等着让老妈批评吧！


【名称】野牡丹
【别名】金石榴、地茄，高脚稔，野石榴、金鸡腿，猪牳稔、牛牳稔，
常绿灌木或亚灌木，产于越南和中国南部，野生于山坡湿地及疏树林。萌发力强，耐瘠薄，喜酸性土壤，为酸性指示植物。花期5-10月，果期10月以后。果实挂在枝头，球形，果实完全成熟后外壳会自然裂开，露出黑色的果肉，样子就像缩小的黑瓢桔子，分成几片果肉的。野牡丹的学名源自希腊语，意为“黑嘴巴”，是指其果实吃后嘴巴会成紫色，这也是回家挨教训的罪证之一。


野牡丹的果实


【学名】拐枣 村里有好几颗，果实吹刚了吃，其中有一颗结的果实是最甘甜的，至今想来回味无穷
【别名】万寿果、万韦果、金钩子、鸡距子、木蜜、梨枣、枸
枳椇树，落叶乔木，它喜欢阳光，多生长在海拔1000米以下的沟谷、溪边、路旁或较潮湿的山坡丘陵。常与其它常绿、落叶阔叶树种混生。，我们吃的拐枣并非它的果实，而是它肥厚的果柄。果柄膨大为肉质，肥大，曲扭（像鸡爪），黄褐色或青黄色，味甜，稍带涩味，酒香扑鼻。拐枣“果实”在“霜降”前后成熟，经霜后的拐枣“果实”，肉质鲜嫩，甘甜如饴，涩味消失，令人回味无穷。（有个从没吃过的人想象着这拐枣怎样长的，是不是整棵树都是枝呢，然后,一群人可以“围着把整棵树吃掉”，汗～～）


【学名】地稔 （又称：地葡仔） 小时候山上放牛，我专找它
【别名】铺地锦、野落茄、地石榴、山地稔，
披散或匍匐于地面的一种半灌木，生于海拔1300米以下的山坡地表和疏林下，喜生于酸性土壤中，耐旱、耐瘠，在全日照或半荫性条件下生长良好，具一定程度的耐践踏性。花粉红色(花开满地的时候就像一匹锦缎，因此又叫“铺地锦”)，直径3厘米，花后结果卵球形，熟时紫黑色(味清甜)。花期4-11月，果期6月以后。（以后在山坡上走要注意点，别把好吃的给踩坏了）

地稔的果实


酸醋子


【学名】酢浆草 （又称：满天星） 全身都可吃，其果实长在地底下，想挖出来得费点劲，叶茎花均可下肚，味酸【别名】酸酸草、斑鸠酸、三叶酸、铜锤草、酸母
多年生草本，喜光，在露地全光下和树荫下均能生长，常生于路边草丛或田野、家前屋后。掌状复叶，似心形，三片对生，花期从4-11月（叶和花都可以吃，味酸），果期5-9月。酢浆草的根茎有点像白萝卜(超级小萝卜)，味清甜，十分可口。一般的酢浆草只有三片小叶，偶尔会出现突变的四片小叶个体，称为“幸运草”，传说如果谁找到四叶的幸运草就能许愿使愿望成真（决定以后吃之前先数一数）。

酢浆草的根茎








菝葜，春季常见，嫩芽可吃，嫩滑微涩， （也叫葡仔，不过与前面的品种不一样，这种个矮小，结果量大，而且山上地里到处都有）


俗称狗屎梨，学名不知，秋季成熟，如果能在树上摘到成熟的，味道相当不错，不过不太容易，一般没熟就被摘去浸泡了，推荐。




俗称苦抓，学名败将草，好象四季都有。需煮熟食用，




俗称“乌栏扒”或“nao lan bao"学名不知，九\十月份有，摘回来生吃或放在大米里闷熟，色、香、味俱佳，不常见（其实我们那多的不得了），强烈推荐。





金樱子，有刺，需用刀剖开吃，秋季成熟，味甜，味微涩。想吃他它得小心刺破手 （有刺，壳甜，小时候贪嘴没少被它扎）











这种学名也不知道叫啥，味道比较甜，个头也大，感觉比草莓还好吃. 一般在旧历的四月开花结果，我们都叫它“四月葡”。 （还是葡仔，我们那比较少，往往还没熟透就被其它小伙伴跟摘走了，野味十足，是家值草莓没法比的）




学名：枳椇， （还是葡仔啦，品种不同而已，味道雷同）
一般植物的可食用部分不外乎根茎叶花果种子，而枳椇的食用部分却是果柄，果实反而不能食用。果柄（花序轴）成熟时黄褐色或棕褐、紫红色，膨大呈肉质状，扭曲不规则棒状，有分枝，形似鸡爪，故有名鸡距子、拐枣、万字果、鸡脚爪、鸡爪梨、桔纽子、鸡爪树、金钩子、甜半夜等。其味甘甜而略带涩，经霜之后，涩味尽去，其味尤其甘美。枳椇其味甘美，可惜生于高大乔木之上，采摘不易。

野生柿子！ （我们那要爬很高的山上去，上面N多)


（石榴花）映山红。（又称：山早花）花开季节能把山映红，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上山，喜欢摘很多别走别吃，女孩子嘛喜欢摘回家插在花瓶里。这个和公园里的品种不一样，山上的是能吃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还有一种东西虽然不是野果，但我们小时候常爱吃的...凉粉...开花时摘下来,可以吸到里面的花蜜,香香甜甜,就象甘露一样 (可以下菜的，味道很好的哦)



这种不可以吃是童年的玩具之一，中间把它掏空用绳子串成一串当佛珠玩！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49874755#comment 134218249 Mon, 10 Aug 2009 03:25:55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49874755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23946370 我的宁乡话 “你是宁乡的？”与陌生人打交道，往往还没说上三五句，对方就猜我的籍贯了。我知道又是我的宁乡口音在“暴露”我的身份。
其实不仅仅是我，宁乡人，只要一开口，没有几个不露馅的。在长沙城，宁乡人多，而宁乡人又大多口音重，于是宁乡话在省会竟成了一道风景：从大兵的相声、颜小惠的小品，到街头收旧书废报、卖土鸡蛋的吆喝，除了长沙话，没有哪种方言如此蔚然壮观。在长沙，宁乡人百步之内必有老乡，老乡的标签特别明显，不是穿着装扮，而是那浓重口音。到市场买把韭菜，已经付钱了，菜贩突然听出你是老乡，连忙再加根大蒜。到修鞋摊钉个鞋掌，“宁乡的？”师傅不待你回答又加钉颗铁钉——老乡的，钉结实点。
作为方言区域的宁乡与作为行政区划的宁乡，自然不是一个概念。从县城往东，靠近望城的“下宁乡”，那方言与望城、长沙接近。典型的宁乡话，是指“上宁乡”的方言，从县城往西，借用谢觉哉的词句，就是“大为岭东，回龙铺左”（《满江红·闻日寇窜宁乡》）。不止一个人问过我，宁乡人的口音怎么那么难改啊？我寻思，可能宁乡话与长沙话并非迥然相异，说宁乡话不会严重影响交流和沟通，于是就没有压力逼着自己去努力吧。似乎又不尽然，我见过一些客居外省的老乡，少小离家，最终也是乡音未改。一位老乡官员，在一次外事活动中，一改平时玉润珠圆的乡音，改用磕磕巴巴的普通话。我从电视的报道中看到当时的情景，发现这位老乡的普通话可与我“媲美”，后来我们笑他：你讲宁乡话还有130万宁乡人民听得懂，你讲普通话就只你自己懂了。
当别人笑我的宁乡口音时，我就自我安慰：不能怪我，要怪我生长的那块土地，乡情乡音顽固地钻入了我们的骨髓，没有几个宁乡人改变了这种文化基因。当然，说完全没改变那也是不确切的。回到老家听亲人邻舍说话，我才发现，自己的语音语调没变，但是宁乡话里的很多词汇我已弃而未用了——我能说自己讲的还是地道的宁乡话吗？
像表达“不了了之”这个意思的一个词——“亚无大散”，我至少有30年没有说过了。这个词我老家沙田的周边乡镇都说，具体范围有多大，我未作过调查，匪夷所思的是，三十多里外的直田，则变成了“亚力卜散”。我想，如果我对一个外县人说这个词，他会以为我在说外语。类似的词汇还很多，只是我无法一一找到对等的同音汉字标注。也并不都是这样土得掉渣的词，还有不少宁乡方言词其实是很古雅的，考究起来，那是古汉语在方言中的残留：宁乡话说“走”的意思时，说“行”（读hang）；而表达“跑”的意思时说“走（读jiao）”。“筷子”作量词用时用“箸”，“你尝一箸试试”，而不是“你尝一筷子试试”。小时候，说这些乡音时未曾觉得有什么希奇，后来学了点古汉语，才感悟到现代普通话已发生巨变的许多古词，在我们的方言中像活化石一样地完美地保存着，仍是人们最普通的日常用语。
最让我为之激动的一个词是“流矢”，它表达的词义是“连忙”，“马上”之意。周立波在《山乡巨变》中，把这个方言词写成“流水”，我不知道益阳话怎么念的，宁乡是说liushi，而不是liuxu（“水”，宁乡读xu），从读音来说写“流水”就不准确。且流水有缓有急，用来表达“急忙”并不贴切。而“流矢”，飞上去的箭，你说快不快？多么形象、贴切、古雅。
只有返回到方言的原生地，我们才知道，虽然自己的语言语调仍是乡音未改，但在词语的密林中，我们的那个小园子里已消失了好多古老的树种，在漫不经意中，我们已从异域的苗圃中移植回来了不少通用的秧苗。地域文化，就这样在遗传和变异中前行。
长沙所辖的4个县（市）中，浏阳话是最难懂的，但你不得不佩服浏阳人的语言能力。他已与你用长沙话或普通话聊了大半天。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突然改用一种你几乎半句都听不懂的方言通电话，目瞪口呆的你这时才明白，他原来是浏阳人。我不是语言学家，一直都没有明白为什么浏阳人改口音改得那么好，而宁乡话却那么顽固，我简单的理解是浏阳话太难懂，浏阳人不改口就无法与外人交流。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全部答案。我羡慕浏阳人的语言能力，不仅仅是他们能说长沙话、普通话，而是在学会长沙话和普通话后，他们的浏阳话还是那么地道。一种方言，或者往大里说一种文化，既能接纳、包容外来的文化，又沉静地保留自身的传统，较之拒绝外来文化而一味固守自身，哪一种更具生命力？
这文章已经偏题，“圆工”（宁乡话“完工”，“结束”之意）算了。哎，我的宁乡话。

发表于2008年10月22日《长沙晚报》B4版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23946370#comment 512 Tue, 14 Oct 2008 01:06:10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23946370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18803154 宁 乡 人 喂 猪
宁乡人会读书，宁乡人会喂猪。
我没查出这句在湘楚流传甚广的俚语出自何处。从宁乡偏僻山冲读书出来的人，听到这话常觉尴尬：这城里人莫不是揶揄自己读书读得蠢？我听到这话则常想起乡间那温暖的画面：小孩子在油灯下苦读，而母亲就着这盏灯光，在“咚咚咚”地剁猪菜；或者，母亲在寒夜里烧着柴荆熬猪潲，孩子陪坐在火塘边，手执书卷温习。对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这读书和喂猪是连在一起的。倒过去二三十年，乡下生钱的门路差不多就只剩下养鸡喂猪了，有几个穷孩子手心里攥的学费不是家里卖猪的所得？
言归正传，只说喂猪。“买猪仔、看娘种，买狗仔、看爷种。”宁乡人喂猪很看重猪种。好猪种产在宁乡流沙河镇的草冲，笼统点说是宁乡猪；宽泛一点叫流沙河猪，精确地说叫草冲猪。草冲离我老家约十来里路，小时候常常可看见三五成群的外乡人从我家门前经过，爬山过坳去草冲贩猪崽。有安化的，有涟源的，有桃江的。对宁乡猪，谢觉哉写的《关于相猪》中作过描述，“我乡的猪，黑白相间、毛色好看、皮薄、肉厚、背宽、腹大、腿壮；杀后破肚时有一股热而香的气冲出；吃起来肉香汤甜。” 宁乡土花猪皮薄毛稀，额顶有白斑，胸腹部下方和四肢为白色，肩肿骨部前方有一白色环带，其他部位均为黑色覆盖，雅称 “乌云盖雪银颈圈”。选择猪种，《关于相猪》中这样介绍：“嘴要短，耳要大；皮薄脊毛稀，屁股一斩齐；脚的大小要匀称，不要夹裆（后腿向里弯）；吊肚子猪不长油，拖肚皮猪易肥但长不大。”
二十多年前，宁乡农家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头猪。因是家庭的“支柱产业”，所以养得很认真，很细致。每天要打一两篓鲜嫩的猪草，猪草要剁碎，煮熟，伴以碎米、细糠熬的猪潲。猪食倒入猪食盆后，还用手一把一把搓抓，检查是否杂有石子、骨刺。猪吃食总是囫囵吞下，不细切久煮，不易消化。农家人侍候母猪产仔就像待候产妇，通宵达旦守候在猪圈。刚出生的幼猪仔无力站立，不会保护自己，极易被母猪压死，接生时就得格外小心：生一只侍弄一只，抹去羊水，放在软草窝里，捧着猪仔摆放到母猪乳头旁就奶，提防被母猪压坏或咬伤。农家人在介绍家庭情况时，数了家里几口人接下来就算家里有几头猪，仿佛猪也是家庭的成员。屠户杀猪时，主人会烧香点烛为其“超度”：“脱了毛衣换布衣，莫到凡家变畜牲（宁乡话念xian）”。
草冲猪肉质细嫩，口味鲜美。但生长期长，常常是从年头养到年尾；骨架小，出栏时一般难超过两百斤；肥肉多、板油多，城里人不喜欢买。这样，养草冲猪常常不划算。上世纪70年代末吧，宁乡开始改良猪种，我记得那时的农家墙壁上曾刷过这样的标语：大力推广大洛克，坚决淘汰土花猪。大洛克是外来种，就是通常所说的大白猪。那时，你可常常看过那牛高马大纯白的大洛克公猪在田畴阡陌间穿梭，去养母猪的农家配种。又过了几年，宁乡人开始广泛地用电视中正在翻来覆去做广告的“骆驼牌”饲料了，没人剁猪菜了，没人熬猪潲了，一篮生猪草，拌点工业生产的饲料。山里人活路也多了，纷纷外出打工，很多人家里不再养猪了，养猪的多是大型养殖户，一养就是上百头。
我看到一份资料：到2003年，纯种草冲猪只存种公猪7头、血缘7个，成了濒危物种。宁乡猪被列入首批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
现在，有公司在规模化养殖推广流沙河土花猪，长沙城里又可以买到比其他猪贵出一截的土花猪肉了。想吃猪肉很容易，想吃流沙河土花猪也不难。在那饥馑的年代里，这是不可想象的。但我知道，没有人再像我们的母亲们那样喂猪了，千百年来形成的宁乡猪的养殖文化渐渐地成了遥远的记忆。

发表于2008年8月26日《长沙晚报》B4版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18803154#comment 512 Fri, 15 Aug 2008 12:25:54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18803154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17385412
下班回家，有同事说，回家吃叫鸡吧？我才猛然记起，又是中伏了。初伏就忘记了，家里自然没有为中伏准备什么仔叫鸡、路边荆、老姜之类。对这类传统节气、节日，老婆的记忆和敏感并不比我好多少。
湖湘习俗，每年盛夏季的三伏要吃鸡，其中又以头伏最隆重：须是不到一斤重的仔叫鸡（即公鸡），而且还要是正儿八经当天买当天杀当天吃。先将路边荆、紫苏蔸子煎好备用，然后将剁成小块的仔鸡用滚油爆炒，炒至三分熟时，将姜片放入，加一小匙白酒，再行翻炒，然后将煎好的路边荆水全部倒入锅中。盖上锅盖，文火慢煨，煨至满屋飘起一股奇香、汤汁渐干时，便可装盘食用。传说，旧时长沙起伏天吃老姜炒鸡时，很有一番讲究：吃时要将门窗关闭，穿好长袖衣，将鞋袜整齐穿上，并将裤脚用绳子扎紧，不许用纸扇、蒲扇，然后倒一小杯酒，慢慢食用。吃得大汗淋漓，意在发散体内蕴寒，防止秋发寒病。我辈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仪式化的吃法，不知道这样的习俗消失多久了。
三伏天里体能消耗较多，须适当补充营养，初伏吃鸡也许就是这个道理。这习俗，我猜想其起因还与农耕有关，进入“双抢”开镰，是要耗很多体力的。用路边荆煎水煨鸡吃，据说可以散寒祛温，健脚强身，解暑提神，能将陈年风湿一扫而光。随手翻检草药书：路边荆，野生，根味苦，性温，可破血通经，敛疮消肿，治胸腹胀痛、产后血瘀、跌打损伤、金疮出血、痈毒等。
我对路边荆煎水煨鸡的药用功效并不那么笃信，尤其是对在某个节日里吃某样东西的作用常常怀疑。都市人对这类习俗是越来越没有多少感觉了：吃什么不是一样，哪天吃不到鸡呢？物质的丰富，让人对美食少了一份期盼。先人设定这些节日的起因，也许我们可以从与劳动和生产的角度分析出好多的原因。是不是也与古代的物质匮乏有关系呢？鸡难得吃到，于是就设定，在一年里，有那么几个日子，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只鸡。正因为难得，庄严的仪式和神秘的传说就伴生了。从这样的意义上说，如果我们只要有口腹之欲望，想吃点家禽家畜土产，可以随时得到满足，那这节日自然容易被人忘记。
年轻人容易忘记，但老辈人似乎看得很重。晚上，平时不怎么来电话的母亲，慎重其事地问我们吃了老姜炒鸡没有。于是想起儿时过这节的情景：还差三五天就开始挂念和期盼；到了当天，母亲在厨房忙碌，熬汁、爆炒、黄焖等一道道谨严的工序下来，小孩子看到的满是神秘。记忆中，还残留着金黄油亮香气飘溢的鸡块以海碗装盘上桌时的欣喜和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惬意。
怀旧的酸涩和亲情的温馨，给这可过可不过的节日增加了内蕴和厚度。鸡确实是可以随时吃，但是，从远古时代祖先身上带来的与这节日相关的文化基因到这天才那么突显，亲人带给我们的与这节日相关的亲情记忆在这天再次绽放。我们平常吃鸡吃得那么平淡无奇，那么漫不经心，就让我们以过节的名义，认真庄重地吃只鸡吧。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需要一些古老仪式和习俗的装点，那将是留给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将来回忆当下生活时不可缺少的场景和细节。
我提醒自己，在今年末伏时，一定记得吃鸡，像儿时母亲做给我们吃的那样，一道道工序谨严而细致地做。

发表于2008年8月5日《长沙晚报》B4版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17385412#comment 512 Wed, 30 Jul 2008 02:36:52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17385412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00212815 满四
满四真的老了呢。已是春夏之交，他仍穿一件旧棉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太阳暖暖的，透过房前轻柔的的翠柳，疏疏地照在地坪里。满四坐在竹靠椅里，竹椅该是使了多年的吧，闪出黄铜似的光亮。瘦弱的老猎狗，蹲在阶沿上，懒懒的，宛如谁跌落的一件黑棉袄。
门前的枯树，枝丫上分明有几片油油的绿叶。眼睛看什么东西都不真切啊，为什么那几片树叶竟如许清晰？猎枪挂在床端，该落有好厚的灰尘了吧。堆子山上光秃秃的，藏不住野兽了，朦胧的眼前，隐隐有野猪奔来。是的，那是野猪呢，已到了地坪前那几片竹篁边。耳朵里“汪汪”的，是不是山谷回应的老虎的长吼？满四扶着竹椅欲去拿久违的猎枪，遽然回首，但见老猎狗瘫在地上，似永远不能再起来。
它是在回首以前吧，当然不是，那时候还没有它呢，只有它祖母。不记得下了多少天雪，反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白皑皑的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是晚上出门的。带着二黑，就是现在这条老狗的祖母。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猎狗啊。他看到了几个隐隐的爪印浮在雪海上。老虎。他拍拍二黑，守在道口上。过了三更天，二黑像支箭轻轻地射出去了。老虎已经扑到他头顶上，他打了一枪，老虎和二黑都倒在雪地里。雪渐渐淤黑了一块。二黑还咬着虎的脖颈，虎口里衔着二黑的一条后腿。他把它从虎口里掏出来，拖着虎下山了。只有三条腿的二黑一跳一跳地跟随着他。回家一看，枪弹是从虎的眉心打进去的。到现在他也搞不清怎么打得那么巧。他的前胸殷红的，被虎爪抓掉了一大块肉，血肉模糊处，隐隐显现出一条白白的肋骨。他上好药包好伤。不见了二黑，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都没看到。第二天他在打虎的地方找到了它。它是送他回家后又顺原路来的。二黑蹲着，仍昂着头，睁眼茫然地望着远山与蓝天交接处一轮红艳的朝阳。他摸摸它的头，冰凉冰凉。他就在这血染黑的雪地里，刨了一个深深的坑，让它昂头蹲在坑里，再覆上土。
二黑就是它祖母啊，那才是真正的猎狗哩，死都死得那么英武。它也是猎狗吗？象条蚂蝗、象条蚯蚓，趴在地上这样瘫着也是猎狗吗？
“可是我还是个猎人吗？”满四悲伤地问自己。
常有三五稚童，团坐在满四身旁，听他翻古说白。他们睁着一双双明亮的大眼睛，听他讲张果老、讲猎八戒，也讲自己怎样打野猎怎样打老虎怎样打狼。
“你们不信？满四爷爷的枪法，嘿，打老虎，只一枪！打的哪里呀？眉心。你们当然不知道，回去问你阿公阿婆吧，他们会告诉你，满四爷爷是怎样打老虎的”。
“我们不信。满四爷爷，您打一枪给我们看看”。
“好，那枯树上的绿叶看见了吗？爷爷只一枪，要把那叶子打下来。”
满四从床头取下枪来，手颤颤的，枪落地了，他也跌倒了。老狗眼儿晶莹晶莹的，缓缓地舐他的手。“哭什么”？他一巴掌过去，响亮地落在狗背上。
第二天，小家伙们又去听满四说古。满四却却躺在床上了。

满三

满三，排行第三，但并非满四的哥哥。堆子山有两大姓，谢姓和龙姓。满四是谢府上人，满三是龙家后裔。
冬日，雪纷纷扬扬地下。闲来无事，人们便串门。寡妇二嫂家火塘里的黄荆蔸根火旺旺的，她熏的毛尖茶又嫩又香。于是，串门的人常往她家跑，满三更是常客。
聊天没有主题。满四打虎被抓得看见排肋骨。三五月明之夜，河湾上常有难产鬼提着血淋淋的红线袋游曳。县城里的旅店有漂亮女人陪睡，五十块钱一晚。话题引到这方面，满三兴致大发，还尖着喉咙打起了一串悠悠的山歌，喷着口沫讲他的艳事。
“真老不死，满三你是前世亏了那事吧”，二嫂用火钳把火拨得旺旺的，“我给你们讲个满三的故事。”
满三那时候还只有八九岁，他爹给他五角钱，要他到何八老倌的杂货铺去买把水壶回来。小镇那一长溜摊子中，有人卖米糖捏的“人儿。”他把那五角钱掏出来，又塞进去，纸票揉得皱皱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他咬着嘴唇儿，买了个“太公钓鱼”，一毛二分钱。他跟那卖糖人把余下的三角八分钱都换成一分一分的银毫子。进了杂货铺，他嘴巴甜甜的，一口一声“八公公”。
“八公公，这壶好多钱一把？”
“五毛”。
“八公公，这壶不漏水吧？”
“那边缸里有水，你自己去试试，选一把吧”。
他选了好久，眼角儿老瞄着握黄铜水烟壶抽烟的何八老倌。
“八公公，我买了这把。你数数，这是五毛钱”。他把钱往何八老倌身上一扔，提着壶子跑了。何八老倌把地上的银毫子捡起来，都是一分，数数，三十八个。何八老倌倚着门框骂娘时，满三已经跑了一两里路了。
“满三，是这样的吧？你真缺德，满三”。二嫂望着满三眯眯地笑，脸被烤得红晕晕的。
这故事大家都听过不止一回了，但仍津津有味，不时地加以评注。
“满三，你真精”。
“满三，你真有点小聪明。你爷老子要多送你读几句书，你说不定也象谢三爷的大崽一样，当县长了”。
“谢三爷真是祖坟葬得好。大崽当县长，孙读大学，还要考研究生。大学生是秀才，研究生就是举人哩。这谢三爷八字真好”。
满三脸渐渐阴沉，似乎并不是因为二嫂说的故事。
谢三爷可是地主啊，满三那三间房子就是分了他的哩。满三想如今这世道怎么啦？地主的崽当了县太爷，孙又是举人，要是倒过去二十年，我要他怎样，他能不怎样？那次给他戴着高帽游完行，我押着他回大队部时对他说，“谢三，接老子这泡尿喝了吧！”谢三爷屈膝哈腰，“满三叔，您就恩典恩典吧！”“你敢不喝？！”枪尖只在他背心里一截，他就准备喝，还是我看他怪可怜的，才没让他喝下去哩！他大崽那婆娘，多白嫩，那年我截住她捏那那胖胖的奶子，他看到了，也只好慌忙逃开。满三真后悔，应该让他跪着看自己摸他儿媳妇。如今，这世道怎么啦！毛主席不在了，地主的崽就可以当县太爷，孙就可以中举人了？入他娘！
话题又扯到鬼上了。难产鬼、落水鬼。吊死鬼。……
其实，鬼也不一定有。那年，队里要砍那棵大樟树做梁。何八老倌跑来说，砍不得，这树成了精，谁砍了，樟树精会来找他讨命。就是要砍，也该化妆，披上蓑衣，涂成黑脸，且大家不能叫他名字，他更不可应声。大家听了何八老倌的话，腿发软了。满三说“我不信，哪有么子樟树精。我就不化妆，哪个想喊我的也只管喊，我保证答应。”但大家都不敢喊他。说也怪，樟树砍倒了，树洞里爬出五条花花绿绿的蛇来，刀砍处，有殷殷紫红的树汁流出来。何八老倌说，糟了，这是樟树精的血，我们等着倒楣吧。但并没应验。满三不现在还在这里烤火？大家也没倒什么楣啊！只是第二年是文化大革命。
“这是什么世道！我入他娘！”满三愤愤地骂，推开门走了。大家面面相觑，望着他阴阴的脸色，佝偻的身影，雪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雪，依然如漫天柳絮，纷纷扬扬地下。
第二天，满三死了。
先天在二嫂家聊天的人都感到十分内疚。虽然有人说他是吃药老鼠的“三步倒”死的，但谁能肯定不是樟树精讨他的命做替身呢？满三砍树时，没人喊他，因此樟树精一直不知谁是凶手。昨天，人们又说起这事，也许樟树精正好听到了哩。

二嫂

本家人称她二嫂，因为她丈夫在洪字辈中排行第二；外族人叫她仲嫂，因为人们称她死去的丈夫为仲哥。满四是读过一本《龙文鞭引》和一本“子曰”的，他说仲就是第二，仲嫂就是二嫂。于是，这界限就不甚分明了，外族人也渐渐地都称她二嫂。
二嫂今天出奇地烦躁，当了五年寡妇，她一向心淡如水，拖儿带女千般累，她没有怨艾。现在儿子福来十八岁了，能顶立门户，女儿喜来也十四了，考上了高中。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闷得慌。往昔的日子像过走马灯，晃得她眼睛发花。
立嫂说，她要改嫁。立嫂也真有勇气，比二嫂还大两岁呢，丈夫死了才三个月，尸骨未寒啊，就要和别人去共眠鸳鸳枕，二嫂佩服她也鄙视她。当初自己新寡，媒人踏破门槛，劝她改嫁；但二嫂不为所动。也不全是为了贞节，也不全是因为和丈夫仲哥的情意，她觉得自己身上还少了点什么，或者多了点什么。
年轻时，她可象立嫂有胆量。她喜欢上了仲哥，父母却作主为她定婚，要她嫁给村支书的儿子。
那天太阳暖煦煦的。她和仲哥躲在堆子山那片深翠的竹篁里。“你别急，我有办法。我们的事不愁我妈他们不答应”。她牵着他的手，放在那些神秘的地方，画眉在远处悠悠地啁啾，满坡的翠竹，唯有那几枝在轻轻摇曳。
过了几天，她泪流满面，跪在母亲身旁，指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哀哭：“我已经有了，妈，我只能嫁给他了”。母亲噙着泪，慌忙去拴大门。
又是那竹林里，她从内衣里解下来一个绣花兜肚，朝仲哥狡黠地笑：“成了，成了。告诉你别急吧！怎样谢我？”
那是多么荒唐的年龄啊，现在想来耳根发热。其实那又算什么呢。立嫂四十二啦，丈夫才死了三个月她又要改嫁了。当立嫂丈夫刚死时，她怜悯立嫂，世界上只有寡妇才能深切地理解人家死了丈夫的苦楚；她也暗暗地感到欣慰，在堆子山，她毕竟多了个伴。谁能料到过不了多久，她又成了堆子山唯一的寡妇呢？
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竟跑到堆子山那竹篁里，呆呆地坐在当年的“风流地”上，什么也没想，静穆地盘坐着，宛若庵里打坐的尼姑。她是早上才听到立嫂准备改嫁的，前几天有人在给立嫂说媒，二嫂断定她会一口回绝。她喜欢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别人。而将心比心，偏偏常常比错。
鸡进埘了，牛进栏了。远处有稚童呼唤父母收工回家吃饭，有女人悠悠扬扬地哼着摇篮曲。福来和喜来回家了，二嫂摆好碗筷吃饭，对子女们说：“你们立嫂要改嫁了。”
“ 真的？”女儿喜来似乎不相信。
“你没听说，你立嫂要改嫁了。”二嫂又紧紧盯着儿子。福来和喜来齐刷刷地望着母亲：妈妈今天怎么了？
“骚猎婆”。福来含着满满一口饭，激愤而含混地骂，却根本不去看母亲的神情。
第二天，喜来起床准备煮早饭，屋里屋外不见了母亲，“哥，你去看看妈妈哪去了？”
结果福来在塅中的水田里发现了母亲。一个晚上她竟把家里那二亩六分责任田犁得差不多了。风寒水冷，母亲晚上来犁田干什么？且离春耕还有半个多月啊。福来惊恐痴呆地望着母亲。
“啪！”鞭子重重地落在牛背上。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00212815#comment 512 Sun, 13 Jan 2008 08:26:55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200212815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9853431 父亲与母亲

沩山是父亲弯驼的脊背
父亲是枯瘠荒凉的沩山
沩江是残灯下的泥陶酒盏
盛满牛尿般黄浊的水酒
盛满成年累月的辛酸


母亲是沩江里一方捣衣的寒砧
洗涤着生活的污垢
然后将发白的日子晾晒
塞一把荆茅塞一缕忧愁
将全家人的温饱烹调


父亲把心脏放在水酒里浸泡
浇过酒精喝过艰辛，父亲
狠狠地揍母亲揍可怜的羊羔
对坐为父亲斟酒，母亲
为父亲为自己为全家人流泪
母亲的泪是江南的春雨
江南的春雨滋浸着干枯的沩山
父亲一拳砸破，砸破
盛着三斤二两水酒的陶罐


我在叹息和水酒中泡大
泡大的我就是父亲，父亲就是我
我要上沩山挑脚我要下沩江背纤
任无舵之舟在酒罐里漂泊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9853431#comment 512 Wed, 09 Jan 2008 04:37:11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9853431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9500676 矮谢老师琐忆 冬日的晨曦穿过淡淡的震雾，送进窗来。我捧读着故乡一位同学的来信。他说我们的小学老师谢老师患脑血栓偏瘫了。
我想起我们的谢老师来。在这煦暖的冬阳里，他是不是坐在躺椅里，在庭院里晒太阳，那缕缕纯净的阳光如三十五年前飘荡在棕树湾的歌声抚慰着他？
棕树湾不是学堂。四十来间房子的百年老屋住着八户人家：我家及各堂伯父、堂叔家，解放前，都是富农。从东厢那现在一律改成了猪栏的八间厚实的大仓房你就能感觉到这老宅子主人从前家境之殷实。而今断瓦残垣，年久失修，墙头上冒出几根狗尾草，石阶上漫满滑滑的青苔。１９７３年村小学拆倒翻盖新楼房时，这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气的老屋突然涌进了两百多个孩子。
如果三十五年前，你到过棕树湾，你肯定听到一群孩子在齐声朗读《董存瑞舍身炸雕堡》；你一定听到在淙淙溪水声的伴奏下，有一支奶声稚气的歌——《我是一个兵》飘逸在萧索的秋天里，那个领读，那个指挥就是谢老师——其实那时我们不是称“谢老师”，而是叫“矮谢老师”。小小的村小学六位老师竟有三位姓谢，我们便加以区别；高谢老师，矮谢老师、女谢老师。今天想来，不觉哑然失笑；这种称呼实在不恭敬，而且也不合逻辑：到底以身高还是以性别在区分呢？但是没办法，不知是谁最先称呼，反正就这么叫了起来了。女谢老师曾向大家建议：不以姓称呼，而从名字中取一字来称呼，文明而典雅，但孩子们依然故我。
矮谢老师个子矮，人又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且是普通话。普通话中没几个骂人的词汇，即使骂也只让人觉得滑稽而不是凶恶。矮谢老师不愿为了骂人而改用方言不讲普通话，所以，他始终没骂过我们。他转身到黑板上写字时，往往有高个子学生悄悄跑到讲台上，站在他后面与他比高矮，然后面向大家，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比老师还高半个头哩。我们哄堂大笑。谢老师转过身来时，高个子学生已溜到自己座位上。谢老师笑笑：“瞧他多有礼貌，在向我们行队礼哩！”顿一顿，又说：“大家快快长吧，过两年，全班都比我高了。”
没有哪个学生怕他，他的身旁常常围满了人。围着他他就讲故事了，讲得多的是《抓特务》，但每次抓法都不同。至今我仍记得不少，内容是瞎扯的，也没那么多特务可抓。但回想那些故事，我发现矮谢老师编故事的技巧很高超，悬念、铺垫、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长大后我有时也编故事，写小说，也许那启蒙教育得算听这些故事吧。
也有不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坐在教室里扯开喉咙晨读，矮谢老师踏着秋霜在衰草遍地的庭院里踱步。朝阳从瓦楞上斜射过来，将他矮矮的个子拉成一线长长的影子。于是，谢老师就吟诵宋词元曲。我们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小了。后来，只听到谢老师玉润珠圆的吟唱：“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粒粒珍珠似的词句敲在我们嫩芽般的心瓣上，我们感到轻轻的一颤，蓦地，懵懵懂懂的童心就如这秋天一样萧瑟和空旷。
我们最兴奋的是唱歌了。谢老师带一句我们唱一句：一声低沉雄浑，一声稚气奶声。谢老师站在讲台上，手捏一根光滑细小的木棒，张开双臂指挥：“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隔壁的伯母们来了；拖着清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弟弟妹妹们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谢老师，看着我们。年轻的婶娘们来了，坐在庭院里，敞开衣襟奶着孩子。白皙的手合着节拍，拍在孩子身上。后来《我是一个兵》成了方圆几里各家各户的摇篮曲。暮色四合，女人们摇着孩子，轻轻哼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许多年以后，我们几个少年同窗聚会。说起谢老师，自然想起了那唱歌的情景。音响里响起了卡本特的流行金曲，我们却举起酒杯情醉神迷地高唱：“我是一个兵……。”
去年春节，我回到了家乡，特意去看了我们的教室。这里已经成了人迹罕至的柴房，堆着半屋子的稻草，码着一摞蜂窝煤。呼啸的北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屋中便漂浮着树叶和草屑。几张糊在墙上的报纸已卷起一角，在风中刷刷作响。那发黄的旧报纸上登着江青和张春桥在党的十大会上亲切交谈的照片，还登着王洪文作的《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在我们用作教室前，这老屋可能作过厨房，墙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迹，谢老师就用米汤刷满了报纸。于是，国家大事、世界局势就紧紧地包裹着这群幼稚的孩子。望着这残余的几张旧报，我感到一阵流年逝水的失落和寂寞。我抚着斑驳的墙，发现墙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打倒卖国贼林彪。”不知出自我的哪位同窗之手，说不定还是我在三十五年前留下的墨宝？
当年，这间教室和我的卧房仅隔一堵墙，早晨，我躲在被窝里，能听到同学们朗朗的书声。因为近，我就不想起早，常常听到预备铃响，才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擦把脸就去上课，下了第一节课又回家吃饭。有一天，我正在酣睡，谢老师推门进来，从被窝里搂起我，抱到教室。我穿着单衣服，站在黑板前，又冷又羞。同学们上课时一直在窃窃地笑，妈妈送衣服来时也掩着嘴在笑。从此，我再也不敢睡懒觉了。
也许为了补偿我一点面子，国庆节谢老师竟要我上台发言。那时我八岁，读小学二年级，只会造句，还没学过作文，我写的发言稿是一句一句互不连贯的话。谢老师就用红笔详详细细地改了一遍。庆祝大会在生产队的禾场上召开。我坐在下面，只盼前面的仪式快点过，只盼他人的讲话快点完。别人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看到他人鼓掌也就跟着鼓掌。好不容易轮到我讲了，我猴急猴急地往主席台上跑。讲台高，凳子高，我却很矮小。谢老师一把将我抱到凳子上，我的双腿高高地垂在空中。看看下面，是黑鸦鸦的一片人头，后面还站着一大群来看热闹的村民。禾场四周摆着堆堆稻草，禾场一边堆着黄灿灿的谷子，为了防止晚上有人偷窃，谷堆上面打着一层白白的石灰印记。谢老师凑到我耳边说：“别去看，就当底下没人。”我讲完了，听到那热烈的掌声，幸福得浑身颤栗。这时，我听到后面有人对谢老师说：“怎么让个富农崽子作报告？”谢老师笑笑：“富农是他爷爷哩。”
今天，缕缕冬阳洒在书桌上，洒在我身上。我一笔一划忆着三十五年前的矮谢老师。我似乎又坐在三十五年前棕树湾那间低暗潮湿的土房里写着谢老师布置的作文。
但这篇作文不能再像三十五年前绿格作文本上的文章一样让谢老师批上密密麻麻的红字了。

发表于2008年1月16日《长沙晚报》B4版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9500676#comment 513 Sat, 05 Jan 2008 02:37:56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9500676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812368 游行与开会 静夜独坐，闭目冥思，我依稀看见少年时代的我在岁月的山道上跋涉，一路风尘仆仆，朝而立之年赶来。少年的日子有如黑色的铁屑，吸附在记忆这块马蹄形磁铁上。这些抖抖索索的铁屑，大都与游行和开会有关，也许是因为那鼓乐喧天、人声鼎沸的会议和浩浩荡荡的游行时时激动着少年的心，也许是那时的游行和开会实在多吧!
1972年春，我入学启蒙了。从此，我顶着一蓬乱糟糟的黄发走进了游行的队伍。第一次游行的内容，呼喊的口号，已全然不知了。现在猜想，1971年“九·一三”事件，林彪叛逃，折戟沉沙，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游行是不是“打倒卖国贼林彪”呢?无从稽考了。
我个子矮小，走在队伍的前面。我的前面是手执铁皮话筒的谢老师。谢老师喊一句口号，我们就把手中的红纸小旗高高举起，异口同声地学着喊一声。这是多么动人的场面啊!我联想到小朋友们玩的“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孩子们揪住前面同伴的衣排成一条长龙，在“母鸡”的保护下，机警地躲过老鹰的捕捉。现在，谢老师不就是在扮“母鸡”吗?我们这两百多个孩子，连成了多么壮观的长龙啊!哪次“老鹰捉小鸡”有这样壮大的场面呢?
但这第一次“捉小鸡”我就出丑了。问题出在我的裤子上。那是家织的土布，用靛青染成，这种布又粗又厚，经久耐穿。这条从四岁穿起的开裆裤，竟随我长高而增长。隔那么一年半载，母亲便将裤管加一截，将背带添几分。因此到入学了，这条裤竟还能穿。六岁的山里男孩，是懵懵懂懂的，在学校也似乎没人留意我的裤子，但游行到一个叫洪山庙的地方，一群正在插秧的妇女们便叽叽喳喳笑开了。
“细伢子，你的裤裆布被裁缝偷去了，还不去向他要呀！”
两个在田圳里抓泥锹的孩子手指在鼻梁上划着，唱起了一首至今令我想不清涵义的童谣:“羞羞羞，刮猪油，熬白菜，放酱油。”他们手舞足蹈，兴致高昂，完全忘记了他们自己翘起的油黑发亮的光屁股正在晒太阳。这时，我是多么希望谢老师来制止他们的嬉笑。谢老师转过头来了，他望了望我，竟以铁皮话筒遮着脸抿嘴笑了。
我感到无地自容，低着头，夹紧腿，一扭一扭地艰难地走着。我听不见老师和同学喊的口号，听不见路人放肆的嬉笑，只听见瘦小的腿间两块粗布片磨得嚓嚓响。
回家来，我威胁父母，如果再让我穿开裆裤我再也不上学了。母亲连夜将裤子缝起来，但裤裆太小，紧紧勒进肉里。做广播操时，我僵僵地慢慢移动四肢，惟恐稍一用劲将裤子绷开。
母亲决定为我做条新裤，但无法去供销社扯布。因为为了度过春荒，年初发的布票己全部与别人家换成了红薯干。吃毕竟比穿更重要。母亲是能干的，她将一只日本尼龙细纱尿素袋染黑，给我缝了一条新裤。尿素袋上原有的字迹颜色比染过的黑色深，站在近处，仍旧可以看出我裤子上那大大小小的黑字。第二天到校，有同窗指着我屁股上两个赫然的大字——“日本”——高呼：“日本鬼子进村了。”我气急了，抓起一把石砾扔过去:“你妈是日本婆，你爹是美国佬！”
到了二年级，就没同学再笑我的尿素袋裤了。因为我成了小小山村小学的名人，我常常在学校集会时上台发言。那时，我根本不能写发言稿。于是，就写下一些互不连贯的句子。让教师再连缀成文。父亲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有时图轻省，我就让父亲代劳。有次我捏着父亲写的稿子发言后，坐在主席台上的大队支书要去了我的讲稿，并且反反复复端详了半天。父亲知道了这事，不肯再为我写稿了，因为他曾因文字吃过大亏。他要我抄报纸，说那保准没错。不断地实践，我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我走上讲台去，清清嗓子，扫视全场，然后抑扬顿挫地念起报纸来。遇到标有叹号的句子，我能慷慨激昂，唾沫飞溅，右手紧握拳头，挥过头顶。这时大家往往一愣，然后全场应和，一齐握拳高呼，会场上仿佛突然树起了两三百根树桩。
我成了公认的发言专家，就连我念报纸时，将括号里“下转第二版”，“上接第一版”一并念出，那雷鸣似的掌声仍潮水般向我涌来。
因此我很喜欢开会，但我又很不喜欢听别人作报告，尤其是大队支书的报告。那时，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支书几乎每会必到，每次来一定作报告，他的报告又每次都一样:他的妈妈带他外出讨饭，一个地主放出狗来咬他，另一个地主给他一个饭团后在他额上用毛笔标上记号，以防他再次上门乞讨。
这时，我就坐在会场上读小说。《风云初记》、《百炼成钢》、《铁木儿和他的队伍》等等，我就是弓身坐在操场的沙地上读完的。
1976年春，学校又开会批判“右倾翻案风”。这次发言，我选了篇短稿《打倒死不肯改悔的走资派》读。读完后，我拿出了一本《计划生育手册》，这本书是我以给他人杀一篮牛草的代价借来的。书中的内容大都看不懂，好在里面有插图。有像气球一样的避孕套，有像牙膏一样的避孕膏。还有人体解剖图，我越看越觉得像去毛破肚的肥猪。尤其是那剖开的脊骨，特像。
我正看得津津有味，不防从身后伸来一只手，抓住了书。我很烦，“别闹，看完再给你”，扭头一看，竟是姜老师。书被没收了。姜老师翻了几页，就朝廖老师招招手，他和廖老师窃窃私语了一阵。两人就走进了教室，我看到廖老师将辫梢咬在口里，满脸胀红。后来，不知她又看到了什么，竟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笑得喘不过气来。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看的时候，就没有发现如此好笑的内容呢?
我感到很无聊。支书的报告还刚刚说到一个地主放狗咬他。
春阳照暖，越过房顶射下来。我正坐在阴阳交汇处，犬牙交错的屋檐在我身上印下锯齿般的光影。我的脊背一阵阵燥热，仿佛夹袄里跑出了无数虱子，在我肋骨棱棱的前胸后背倘徉。我不敢脱下夹袄，因为里衣上有着几个破洞，且短短地吊在肩上，无法遮住腰际，黑黑的肚脐正羞愧得无处藏身。渐渐地，我己全身沐浴在阳光里，太阳照得我眼冒金花，墙上红纸上的黑字“深入批判三项指示为纲”发出荧荧绿光，像几匹野兽从黑夜旷野中向我急急奔来。春风掀起标语的一角，露出里层一张旧标语来，风霜雨雪洗尽了它的铅华，淡黑的墨迹依旧赫然入目:“割掉资本主义尾巴。”这些标语一层叠一层，旧标语上糊新标语。如果你逐层揭开来，就等于在翻看一部文革历史:“评法批儒”，“批林批孔”，“学习小靳庄”……
泥砖墙根被春雨淋湿，长出了瘦弱颀长的几根青草，嫩嫩的叶子上是晶莹的白毫。操场的沙地上，一群蚂蚁排成长长的队伍。我不知它们是在为什么游行。它们从我的右脚边移到了左脚边，然后聚在一条死虫旁，黑压压地挤成一堆。它们是不是也在开会呢?我吐了一大口唾沫，将它们全军淹没了。蚂蚁们不屈不挠，一个个从唾沫泡里爬了出来，摇摇脑袋，想甩去那粘腻的痰迹，依旧不肯散去。太阳渐渐晒干了唾沫，露出那条小青虫来。蚂蚁们又聚上去了。但支书的报告还没完，那个可恶的地主迟迟不肯在支书的额头上画下标记。
这是我最沮丧的一次集会。
散会后，我向我的同学致歉: “书还得过几天再还你。廖老师在看。”
“你以为她还会像以前那样还给你？”我这位留过三次级，比我高整整一个头的同窗神秘地说，“她要留着慢慢学哩！”
面对我的一脸惘然，他又残酷地说:“你赔一毛八分钱吧！这书是我爸爸的，我得买本新的赔他。供销社有。”
我无话可说，事实上，我的同窗的确料事如神，那本小册子再也没回到我手中，我只得想方设法筹集这一毛八分钱了。
我决定抓土鳖。这是我们那一代少年们赚钱的主要途径。晚上，擎着一盏煤油灯，揣上一个空玻璃药瓶，就开始营生了。掀开柴禾堆，或者扒开灶弯的灰堆，你可看见一个或几个急急逃走的土鳖，手忙脚乱地逮住，慌慌地往瓶里塞。就算同时看到那百脚的蜈蚣，你也顾不上心惊肉跳;或者油灯的火苗舐去了你的额发，煤油烟子熏黑了你的鼻梁，都无暇顾及了。只是，时刻得当心，别打碎那鱼鳔般的灯罩，那又得要一毛钱啊！
几个晚上的辛劳，获得了三瓶在瓶内熙熙攘攘的猎物。把它们一股脑儿倒进沙罐，扣上盖儿，放到火上去烧。这时，你能听到里面闹腾腾的响声。渐渐地，声音小了，没有了。再烤一烤，或者晒一晒，就可到供销社土产收购门市部换钱了。记不起那些土鳖卖了多少钱，总之，那一毛八分钱欠债还清了。我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无债一身轻”的滋味。
现在，记忆的绒幕抖落着厚积的灰尘，在我眼前飘飘欲飞。妻子正在看那哭哭啼啼的台湾电视连续剧，邻居们正聚在一块热烈地议论着优惠购房的话题。而我却沉迷于我的童年、少年，它是一枚青橄榄，温馨、苦涩和伤感。
碰到小学同学，我几次想问问他们是否还记得那条日本尿素袋裤子，又觉得太矫情，只得咽下话头。也许，今后哪次聚会，喝上几盅，凭借酒力，我或许能与儿时伙伴重温旧梦。
（1994年旧作，从故纸堆中翻翻检出来的，录为电子文档留作纪念。）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812368#comment 512 Fri, 28 Dec 2007 03:26:08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812368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550784 天
门外响起了怯怯的敲门声。拉开门，一个须发斑白的瘦老汉探进半个头，报出了我父亲的名字，问是不是住在这里。父亲霍地从火塘边站起来，眼角露出了惊喜：“您是李老师？”李老师拍拍身上的雪花，说；“你还认得我？要是在路上碰着，我可认不出你来了。”
这是1972年的隆冬，呼啸的北风啪啪地吹打着窗棂上钉的碳酸氢氨肥料袋，火塘里烧着潮湿的荆茅，浓烟滚滚。母亲连忙解散一捆松树枝。烟小了，但烧过的松针那银白的灰烬，在空中飘扬，落在我们的头发和衣服上，像披着一层雪花。
听着这对师生的叙谈，正读一年级的我才恍然梦醒：原来父亲也读过书，也有老师。
那时，离我家不远处正在修“红旗水库”。几千民工就驻扎在工地周围的农民家里。我们棕树湾突然涌进了百来人，李老师就是其中一个。他记得父亲的家就在这里，于是就打听来了。
他说他知道父亲住在棕树湾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时父亲刚读完初中一年级，就没有继续去学校了。李老师来接父亲去上学，但他被排长在桥头拦住了。那时农村的行政机构套用部队编制，分营、连、排等，人民公社后，改为公社、大队、生产队，排长相当于后来的生产队长。排长说父亲必须在排里参加劳动生产，炼钢炼铁，不能去上学了。李老师舍不得丢下这个成绩优秀、担任学生会主席的学生，再次来接。排长消息灵通，又截住了李老师：“现在好多贫下中农的子弟也只读了完小，你为什么老是接一个富农崽子去读初中？”李老师不敢再来了。时隔十五年，他才又见到这个学生。
父亲静静地听着，目光滞滞地望着火塘。我看见他的泪流下来了。他慌忙拿起衣襟来擦，站起身来说：“这柴熏得眼睛痛，我去取几块干柴来。”父亲把这两个又大又干原来准备过年烧的树蔸抱进来了。火烧得旺旺的，暗红的灰烬照得我们的脸膛一片明亮。父亲和李老师都默然无语，静静地坐着烤火。
母亲说：“家里没有一点东西，弄点什么吃呢？”
父亲说：“煮锅红薯吧。”
我暗暗高兴，农闲时节，家里往往吃两餐，晚饭就免了。躺在床上，听着独肚子咕咕的响声，实在难以入睡。李老师的到来，使今天的晚餐难以免去。李老师谦让：“我在工地上吃过了。”父亲说：“工地上干了一天，那三两米还塞不饱肚子一个角落。”
水煮红薯又香又软，甜得透心浸肺。母亲吃过一碗就走开了，我和父亲陪着李老师吃了一碗又一碗。
虽然吃得饱饱的，但仍难以入睡。我的眼前总是浮现一副图景来：李老师踏着黄绢溪岸的一路衰草，匆匆赶来，走上那座咿呀作响的木桥，被排长拦住了。排长的右耳上夹着一根烟卷，肩披四个兜的中山装，双手叉在腰间；李老师低头无语。后来时常在我文中和心里流淌的黄绢溪静静地流过，在桥墩旁冲激出两个小小的漩涡……
八岁的我是无缘亲见十五年前这个场景的，就连父亲也正在搜罗家中的刀剪锅盏投进村里的炼钢炉，没有看到他的老师悻悻离去的背影。真不明白我眼前为什么竟能如此清晰真切地映现那一幕，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第二天晚上，李老师又来了。他递给我一个黄草纸包，里面包着红糖。我伸出手指抓了一把放入口中，甜沁沁的。在我印象中，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里，我再也没吃过如此甜的糖了，我又用粘着湿漉漉的口水的手指抓上一撮塞进母亲嘴里。妈妈说：“好甜”，她又轻轻自言自语：“这得要一毛钱哩。”
春节前，民工回家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李老师，不知父亲是否见过。我很多年以后都不明白，他是教师，为什么不去教书，却来修水库呢？父亲应该知道，但我没问，那是孩子们忙碌而欢乐的冬天：堆雪菩萨、玩冰锥子、捕鸟……谁有闲心来顾及大人们纷纭复杂的世事？
排长倒是常见，但早已不是排长了。他开了一爿肉店，当了屠夫。去年过年，父亲请他来我家杀猪。他口里横咬着一把尖刀，两只大手拧着两个猪耳朵。父亲抓着猪的后脚，将猪按在两把高凳上。排长握着雪亮的尖刀捅了进去，抽出刀时，殷红的血漫过刀把，他手上满是猪血。他踌躇满志地笑了。看到他的笑，我又想那起了木桥上的情景，他当时一定对李老师也这样踌躇满志的笑着。
父亲在一个劲地夸他猪杀得好。 ]]>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550784#comment 512 Tue, 25 Dec 2007 02:46:24 GMT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550784 http://156300322.qzone.qq.com/blog/1198546521 谢石山
上世纪80年代前期中学毕业的校友相聚，谈得最多的话题自然是高考。想一想吧，今年高校的录取率为55％，而当年才4％。那时高考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血拼，无论胜出者还是败北者都能铭记一辈子。当然，回忆高中生活，每个人心灵深处会有各自的雪泥鸿爪，只是不会轻易示人罢了。岁月的流逝未曾蒙上尘埃，相反，时间的打磨使那些细节熠熠生辉。
我要讲的是几个关于吃的故事。
那是1982年炎天酷暑的8月，一百多个等待分文理科和分班的高三新生挤在一个教室上大课。下了第四节课，同学们像潮水涌进食堂，我做事一向慢腾腾的，有次等我赶到时，与我同桌的7位“餐友”已风卷残云吃完了。我的饭还在，但两个菜碗已空。我倚在桌旁几大口就把饭吃了，心想明天可别迟到。不料这一切竟被学校党支书何凯南老师看个真真切切。第二天早操前何书记训话，说起了这件事，狠狠批评了我的“餐友”。还说我并不是抢不赢，只是多一点涵养不屑去抢，高中生还抢饭抢菜，这是学校的耻辱。我顿时无地自容，十七八岁正长身体，大家都饿得慌，吃饭谁有情致温文尔雅？菜不多，你一箸他一筷，等到记起还有一个人没来，菜已吃完，为时已晚。这只能怪我自己迟到了。何书记这样说，别人也许会以为是我在告状。餐友们自然闻过即改，但我从中得到的教益也许最深：要学会关爱他人，要有教养，要讲文明，要将心比心。
转眼就是中秋。学校要求全体学生都回家，欠学费的一定要把钱接来。八月十四晚餐和八月十五早餐、中餐食堂停餐。我没回家，因为我知道回去也没钱接，我的“学费”还在猪栏里养着，栏里的猪要过两个月才能卖。而且我从学校回老家往返路费要四块多钱，这也是一笔不可小觑的开支。自然更不敢去老师家了，怕人家问为何不回家，我孤零零呆在教室里做作业、看书。第二天想出去走走，但已饿得浑身乏力，仍坐着未动窝。我想家了，家里买不起月饼，但肯定能炒几升花生，如果回家了，我现在也许正在吃炒花生呢，我仿佛闻到了花生的清香。我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发现面前没有花生，却多了一碗绿豆稀饭。我抬头，看到住在教室旁的退休老师杨蔚勇先生站在面前怜悯地望着我，他说：“吃吧。”我吃完去送碗，杨师母又为我盛上一海碗。师母说，只怪我们太大意，到刚才才想起你好像一直没出去吃饭。你得跟学校里讲清情况，学校会同意让你再欠两个月学费的，万一不行，就要杨老师用退休工资给你担保。我说声谢谢就转身走了，我感到鼻子发酸，我担心自己会流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是难以平抑自己的情绪的———让我感动的是杨老师一家自始至终并不知我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
1983年5月，一场残酷的高考预考，使我们四十多个人的班只有10多人拿到了高考准考证。我们班改由戴海南老师担任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一天，戴老师给我一张两元面值的纸币，摸摸我的头发：去理个发吧。我很不好意思，那时理发要一毛钱，我因为没钱在夏天里还留着一头长发。发是设法理了，两元钱我则在几天后去还给戴老师。我知道戴老师收入不高，师母在学校负责打铃，只那么上十元钱一月，拖家带口过得很拮据。戴老师执意不肯收：“你那么急干嘛？晚上饿时到小卖部买点饼干吃吧。”这两元钱后来我做了别的用，好像大多是交照毕业相片了，有一次还真狠心花了两毛多钱买了半斤小花片。下了晚自习，我独自坐在花坛的草地上慢慢地品尝。月光映在小花片那黄白相间的花纹上，油炸食品的清香弥漫在空中，甜润而芬芳。周围一片静谧，只能听到夏虫的叫声和咬嚼小花片的清脆的声音。毕业离校时，学校结账退了我几块钱，我坚决把那两块钱还了。
记忆中的青青校树，是学子们永远的精神故乡。母校给我终身受用的应该说是爱的教育。恩师的言传身教让我们明白了要怎样做人，怎样生活。
发表于2007年5月19日《长沙晚报》A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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