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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 燕子]]></title>
<description><![CDATA[爱的小屋]]></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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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Tue, 14 Apr 2009 14:14:00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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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上辈子你是谁]]></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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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我说我这辈子怎么有佛缘呢，原来上辈子是——出家人！<br>你上辈子呢？<br>测完告诉我啊！http://www.ci-du.com/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情感]]></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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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妈妈的手（琦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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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忙完了一天的家务，感到手膀一阵阵的酸痛，靠在椅子裏，一边看报，一边用右手捶自己的左肩膀。儿子就坐在我身边，他全神贯注在电视的荧光幕上，何曾注意到我。我说：「替我捶几下吧！」 <br>「几下呢？」他问我。 <br>「随你的便。」我生气地说。 <br>「好，五十下，你得给我五毛钱。」 <br>於是他双拳在我肩上像擂鼓似地，嘴裏数「一、二、三、四、五……」像放联珠炮，不到十秒钟，已满五十下，把手掌一伸：「五毛钱。」 <br>我是给呢，还是不给呢？笑骂他：「你这样也值五毛钱吗？」他说：「那就再加五十下，我就要去写功课了。」我说：「免了、免了，五毛钱我也不能给你，我不要你觉得挣钱是这样容易的事。尤其是，给长辈做一点点事，不能老是要报酬。」 <br>他噘嘴走了，我叹了口气，想想这一代的孩子，再也不同於上一代了。要他们鞠躬如也地对长辈杖履追随，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作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中老年人，第一是身体健康，吃得下，睡得，做得动，跑得快，事事不要依仗小辈。不然的话，你会感到无限的孤单、寂寞、失望、悲哀。 <br>我却又想起，自己当年可曾尽一日做儿女的孝心？ <br>从我有记忆开始，母亲的一双手就粗糙多骨的。她整日的忙碌，从厨房忙到稻田，从父亲的一日三餐照顾到长工的「接力」（乡语点心之意）。一双放大的小脚没有停过。手上满是裂痕，西风起了，裂痕张开红红的小嘴。那时哪来像现在主妇们用的「萨拉脱、新奇洗洁精」等等的中性去污剂，洗刷厨房用的是强烈的碱水，母亲在碱水裏搓抹布，有时疼得皱下眉，却从不停止工作。洗刷完毕，餵完了猪，这才用木盆子打一盆滚烫的水，把双手浸在裏面，浸好久好久，脸上挂 <br><br>满足的笑，这就是她最大的享受。泡够了，拿起来，拉起青布围裙擦乾。抹的可没有像现在这样讲究的化装水、保养霜，她抹的是她认为最好的滋润膏——鸡油。然后坐在吱吱咯咯的竹椅裏，就菜油灯，眯起近视眼，看她的《花名宝卷》。这是她一天裏最悠闲的时刻。微弱而摇晃的菜油灯，黄黄的纸片上细细麻麻的小字，就她来说实在是非常吃力，我有时问她：「妈，你为甚麼不点洋油灯呢？」她摇摇头说：「太贵了。」我又说：「那你为甚麼不去爸爸书房裏照明亮的洋油灯看书呢？」她更摇摇头说：「你爸爸和朋友们作诗谈学问。我只是看小书消遣，怎麼好去打搅他们。」 <br>她永远把最好的享受让给爸爸，给他安排最清静舒适的环境，自己在背地裏忙个没完，从未听她发出一声怨言。有时，她真太累了，坐在板凳上，捶几下胳膊与双腿，然后叹口气对我说：「小春，别尽在我跟前绕来绕去，快去读书吧。时间过得太快，你看妈一下子就已经老了，老得太快，想读点书已经来不及了。」 <br>我就真的走开了，回到自己的书房裏，照样看我的《红楼梦》、《黛玉笔记》。老师不逼，绝不背《论语》、《孟子》。我又何曾想到母亲勉励我的一番苦心，更何曾想到留在母亲身边，给她捶捶酸痛的手膀？ <br>四十年岁月如梦一般消逝，浮现在泪光中的，是母亲憔悴的容颜与坚忍的眼神。今天，我也到了母亲那时的年龄，而处在高度工业化的现代，接触面是如此的广，生活是如此的匆忙，在多方面难以兼顾之下，便不免变得脾气暴躁，再也不会有母亲那样的容忍，终日和颜悦色对待家人了。 <br>有一次，我在洗碗，儿子说：「妈妈，你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的，就像地图上的河流。」 <br>他真会形容，我停下工作，摸摸手背，可不是一根根隆起，显得又瘦又老。这双手曾经是软软、细细、白白的，从甚麼时候开始，它变得这麼难看了呢？也有朋友好心地劝我「用个女工吧，何必如此劳累呢？你知道吗？劳累是最容易催人老的啊！」可不是，我的手已经不像五年前、十年前了。抹上甚麼露甚麼霜也无法使它们丰润如少女 <br><br>的手了。不免想，为甚麼让自己老得这麼快？为甚麼不雇个女工，给自己多点休息的时间，保养一下皮肤，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些？ <br>可是每当我在厨房炒菜，外子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夸一声「好香啊！」孩子放下书包，就跑进厨房喊：「妈妈，今晚有甚麼好菜，我肚子饿得咕嘟嘟直叫。」我就把一盘热腾腾的菜捧上饭桌，看父子俩吃得如此津津有味，那一份满足与快乐，从心底涌上来，一双手再粗糙点，又算得了甚麼呢？ <br>有一次，我切肉不小心割破了手，父子俩连忙为我敷药膏包?。还为我轮流洗盘碗，我应该感到很满意了。想想母亲那时，一切都只有她一个人忙，割破手指，流再多的血，她也不会喊出声来。累累的刀痕，谁又注意到了？那些刀痕，不仅留在她手上，也戳在她心上，她难言的隐痛是我幼小的心灵所不能了解的。我还时常坐在泥地上撒赖啼哭，她总是把我抱起来，用脸贴我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她的眼泪流得比我更多。母亲啊！我当时何曾懂得您为甚麼哭。 <br>我生病，母亲用手揉我火烫的额角，按摩我酸痛的四肢，我梦中都拉她的手不放——那双粗糙而温柔的手啊！ <br>如今，电视中出现各种洗衣机的广告，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她看见了「海龙」「妈妈乐」等洗衣机，一按钮子，左旋转，右旋转，脱水，很快就可穿在身上。她一定会眯起近视眼笑说：「花样真多，今天的妈妈可真乐呢。」可是母亲是一位永不肯偷懒的勤劳女性，我即使买一台洗衣机给她，她一定连连摇手说：「别买别买，按电钮究竟不及按人钮方便，机器哪抵得双手万能呢！」 <br>可不是吗？万能的电脑，能像妈妈的手，炒出一盘色、香、味俱佳的菜吗？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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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un, 14 Dec 2008 04:05:49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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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下雨天，真好（琦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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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一清早，掀开窗帘看看，窗上已撒满了水珠；啊，好极了，又是个下雨天。雨连下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屋裏挂满万国旗似的溼衣服，墙壁地板都冒著溼气，我也不抱怨。雨天总是把我带到另一个处所，在那儿，我又可以重享欢乐的童年。  <br>    那时在浙江永嘉老家，我才六岁，睡在母亲暖和的手臂弯裏。天亮了，听到瓦背上哗哗的雨声，我就放了心。因为下雨天长工们不下田，母亲不用老早起来做饭，可以在热被窝裏多躺会儿。我舍不得再睡，也不让母亲睡，吵著要她讲故事。母亲闭著眼睛，给我讲雨天的故事：有个瞎子，雨天没有伞，一个过路人见他可怜，就打著伞送他回家。瞎子到了家，却说那把伞是他的。他说他的伞有两根伞骨是用麻线绑住，伞柄有一个窟洼。说得一点也不错。原来他一面走一面用手摸过了。伞主笑了笑，就把伞让给他了。 <br><br>    我说这瞎子好坏啊！  母亲说，不是坏，是因为他太穷了。伞主想他实在应当有把伞，才把伞给他的。在熹微的晨光中，我望著母亲的脸，她的额角方方正正，眉毛细细长长，眼睛谜成一条线。我的启蒙老师说菩萨慈眉善目，母亲的长相一定就跟菩萨一样。 <br><br>    雨下得越来越大。母亲一起床，我也跟著起来，顾不得吃早饭，就套上叔叔的旧皮靴，顶著雨在院子裏玩。我把阿荣伯给我雕的小木船漂在水沟裏，中间坐著母亲给我缝的大红「布姑娘」。绣球花瓣绕著小木船打转，一起向前流。 <br><br>    天下雨，长工们不下田，都蹲在大谷仓後面推牌九。我把小花猫抱在怀裏，自己再坐在阿荣伯怀裏，等著阿荣伯把一粒粒又香又脆的炒胡豆剥了壳送到我嘴裏。胡豆吃够了再吃芝麻糖，嘴巴乾了吃柑子。大把的铜子儿一会儿推到东边，一会儿推到西边。谁赢谁轮都一样有趣，我只要雨下得大就好。下雨天老师就来得晚，他有脚气病，穿钉鞋走田埂路不方便。老师喊我去习大字，阿荣伯就会去告诉他：「小春肚子痛，睡觉了。」老师不会撑著伞来找我。母亲只要我不缠她就好。 <br><br>    五月黄梅天，到处粘糊糊的，母亲走进走出地抱怨，父亲却端著宜兴茶壶，坐在廊下赏雨。院子裏各种花木，经雨一淋，新绿的枝子顽皮地张开翅膀，托著娇艳的花朵，父亲用旱烟袋点著它们告诉我这是丁香花，那是一丈红。大理花与剑兰抢著开，木犀花散布著淡淡的幽香。墙边那株高大的玉兰花开了满树，下雨天谢得快，我得赶紧爬上去采，采了满篮子送左右邻居。玉兰树叶上的水珠都是香的。  <br><br>    唱鼓儿词的总在下雨天从我家後门摸索进来，坐在厨房的条凳上，唱一段秦雪梅吊孝，郑元和学丐。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听。晚上就在大厅裏唱，请左邻右舍都来听。宽敞的大厅正中央燃起了亮晃晃的煤气灯，发出嘶嘶的声音。煤气灯一亮，我就有做喜事的感觉，心裏说不出的开心。雨哗哗地越下越大，瞎子先生的鼓咚咚咚地也敲得越起劲。唱孟丽君，唱秦雪梅，母亲和五叔婆听了眼圈儿都哭得红红的，我就只顾吃炒米糕、花生糖。父亲却悄悄地溜进书房作他的「唐诗」去了。 <br><br>    八、九月台风季节，雨水最多。那时没有气象报告，预测天气好坏全靠有经验的长工和母亲抬头看天色。云脚长了毛，向西北飞奔，就知道台风要来了。走廊下堆积如山的谷子，几天不晒就要发霉，谷子的霉就是一粒粒绿色的麴。母亲叫我和小帮工把麴一粒粒拣出来，不然就会越来越多。这工作真好玩，所以我盼望天一直不要晴起来，麴会越来越多，我就可以天天滚在谷子裏拣麴．不用读书了。 <br><br>    如果我一直不长大，就可以永远沉浸在雨的观乐中。然而谁能不长大呢？ 到杭州念中学了，下雨天，我有一股凄凉寂寞之感。 <br><br>    有一次在雨中徘徊西子湖畔。我驻足凝望著碧蓝如玉的湖水和低斜低斜的梅花，却听得放鹤亭中响起了悠扬的笛声。弄笛人向我慢慢走来，低声对我说：「一生知己是梅花。」 <br><br>    我也笑指湖上说：「看梅花也在等待知己呢。」衣衫渐溼，我们才同撑一把伞归来。 <br><br>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笛声低沉而遥远，然而我却仍能依稀听见，在雨中.......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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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un, 14 Dec 2008 03:59:42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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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忘我（琦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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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有一位高僧和一位老道，互比道行高低。相约各自入定以后，彼此追寻对方的心究竟隐藏在何处。和尚无论把心安放在花心中，树梢上，山之颠，水之涯，都被道士的心于刹那之间，追踪而至。他忽悟因为自己的心有所执著，故被找到，于是便想：“我现在自己也不知道心在何处。”也就是进入无我之乡，忘我之境，结果道士的心就追寻不到他了。<br>这个故事有点玄。“忘我”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佛家所说的眼、耳、鼻、舌、心、意六根之不能清净，就由于不能破除一个我见，执著于色、声、香、味、触、法的六尘。老子也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儒家孔子虽曾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却不主张“无我”，这才能从小我本位做起，亲亲而后仁民，仁民而后爱物。所以说：“我欲仁，斯仁至矣。”<br>我们是常人，不必高谈玄理，立身行事，还是踏踏实实从日常生活做起。比如得失之心，谁能无之？只可说由于本性与修养的不同，而有程度上的差别。得而不喜，失而不忧者，有点不近人情。但如能由于自己的得而喜，失而忧，推己及人地也为旁人的得而喜，失而忧，就算做到忘我的一半了。至于大德无涯，那是至圣之事，非常人所能企及。标准定得太高了，反而做不到。<br>其实人不必忘我，只要学着把这颗心一天天放得宽大，关心自己，也关心别人，便有无穷喜乐。三年前，在美国遇到一位黑人鼓手，他把所得微薄工资，办了一个简陋的收容所，辅导迷失逃家的儿童，一一送他们回到父母身边。他的伙伴赞美他，一个小小的人儿，有一颗大大的心。他对我说：“我从来不为昨天后悔，也不为明天忧愁。我只为今天所获的友情与信赖而快乐。”我听了好感动。他的忘忧，大概就是“忘我”的境界吧！<br>这个充满忧患的世界，只有一颗大大的心才托得住。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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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un, 14 Dec 2008 03:33:38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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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喜宴]]></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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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                                  <span style="font-size:24px;line-height:1.8em;"> <span style="font-size:16px;line-height:1.8em;">喜宴（琦君）<br>     我的故乡是离城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一一瞿溪。瞿溪风俗淳厚，而对于城里人的礼仪、衣着，却非常羡慕而且极力模仿。在结婚大典中，“坐筵”可说是中心节目，仪式之隆重不亚于城乡，只是排场不及他们豪华就是了。父亲当年在杭州做过一任“大官”，我又是他的独养女儿，因此地方上不论什么人家办喜事，都要用轿子把我这位“潘宅大小姐”请去撑场面。尤其是坐筵，更少不了我。本来，被请作坐筵客的，必须具备一个最重要的条件，那就是姑娘要长得十分标致，年龄在十四五左右，已经定了亲，在半年内就要“做新妇”的最合标准。而我呢?小时候明明是个塌鼻子、斗鸡眼儿的丑小鸭，年纪还不满十一岁。只因是“官家之女”，这只丑小鸭也就成了坐筵席上的贵宾了。可是无论如何，坐筵毕竟是我童年生活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如今追述起来，心情之兴奋不亚于退职官儿们津津乐道他们当年煊赫的功名事业呢。在乡间，我既是人人瞩目的“官家小姐”，母亲平日对我的举止仪容，自是倍加管教，惟恐我有失态之处。我自觉小小年纪，就时常被请作坐筵客，固然是值得骄傲，可是必恭必敬地坐在新娘旁边，眼看着热腾腾、香喷喷的菜，端上来又撤下去，既不能放肆地吃,又不能随便退席，实不胜拘束之苦。更有一件使我苦恼的事，就是每次赴坐筵时总感到自己的衣服远不及其他姑娘们的华丽。看她们一个个争奇斗艳，旗袍也好，裙袄也好，总是最时髦的五彩闪花缎(在当年，闪花缎是一种最名贵的缎，就如同玻璃纱是那时夏天里最漂亮的纱)。乌亮的辫子，扎上两寸长嵌银丝的桃红或水绿丝线。有的更是满头珠翠，衣扣缀着小电珠泡，一闪一闪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而我呢?永远是一件紫红铁机缎不镶不滚的旗袍，那是母亲的嫁衣改的。改得又长又大，套在旧棉袍外面(办喜事大部分是冷天)，像苍蝇套在豆壳儿里，硬邦邦，看去就是个十足的傻丫头。母亲还得意地说：“铁机缎多坚实，现在的闪花缎哪比得上呢!”我气得直瘪嘴。此外，我还有一顶紫红法兰西绒帽，是父亲远远从北平寄回给我的。母亲说：“刚好配一套，再漂亮不过了。”<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g</span><wbr />我说法兰西帽应当歪戴。母亲说歪戴帽子不像个大家闺秀，要我端端正正顶在头上。为这顶帽子，我哭过不止一次。可是我头上没有珠翠，不戴帽子光秃秃的更难看了。我至今都不会忘记那非常“丢脸”的一次。那是我们邻村郭溪第一家富户张宅大小姐出嫁。我被请去陪新娘“辞嫁”(这是姑娘出嫁前一晚，告辞父母家人的一桌筵席，仪式比坐筵轻松，因为新娘是在娘家)。张大小姐是有名的美人儿，打扮成新娘，其美丽自不必说。我穿的仍是刀口惟一的紫红铁机缎旗袍，戴上那顶令人烦恼的法兰西帽，在艳光照人的新娘旁边，我不免自惭形秽起来，就只是往人缝里躲。此时，大堂上忽然一声高唱：“胡宅二小姐到。”新房里所有的女客们都一齐挤到房门口，男宾们更是争先恐后地围向那顶绿呢轿子。我在人缝中定睛一看，轿子里跨出一位小姐，那高贵淡雅的装束，雍容华贵的神情，真使在场所有的女宾，都为之黯然失色。我耳中只听得一声赞叹欣羡之声，再回头偷偷照了下穿衣镜，简直寒伦得无地自容了。胡二小姐袅袅婷婷地走进新房，露出玉米似的洁白纤牙，微微地笑着。乌缎似的头发，梳成两个圆髻，各绕上一圈珍珠。额前稀稀疏疏飘着几根刘海。一张瓜子脸儿，嫩白的肌肤和她一身月白软缎绣淡绿牡丹花旗袍相映照，那‘派冰晶玉洁，我至今都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字眼形容她。坐筵时，胡二小姐挨着新娘，我被安排在她的下首，那意思就是胡二小姐的地位比我高，她是主宾。这时，我心里已经很不自在，倒不是忌妒胡二小姐，而是觉得自己这一身衣着和一睑的黑皮肤，实在没资格参加这豪华的典礼。我又不时偷眼望胡二小姐襟前扣的一大朵珠花和新娘领子下的钻石别针。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这一生一世再也不陪新娘了。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她一手牵一个姑娘，走到我面前，眯起近视眼看着我说：“你是胡二小姐的陪伴小姑娘吧?你跟我来，另外专有一席给你们的。”伴嫁连连摇手说：“不是不是，她是潘宅大小姐呀!”胡二小姐却低下头抿嘴儿一笑。我真恨透了那一笑，那里面包含了讥讽、得意与轻蔑。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但我咬着嘴唇忍住了。那时，我的睑一定是青一阵，紫一阵，难看极了。菜一道道地上，我终席不曾举一下筷子。连新娘都忍不住招呼我说：“小妹妹，你吃一点呀!”我摇摇头，我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快点死掉吧!”<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W</span><wbr />胡二小姐就在两个月后结婚，胡宅派了三次轿子来接，我死也不去。母亲只好自己去了。胡二小姐嫁到同村王宅。王宅请我坐筵，我也不去。我流着眼泪央求母亲道：“妈，您为什么不做件五彩闪花缎旗袍给我，为什么不给我一朵珠花戴呢?”<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bg</span><wbr />母亲笑笑说：“你还小，等十五岁一定给你”。<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8</span><wbr />幸得没等到十五岁，父亲就从北平回来了。我一五一十向父亲诉了委屈。父亲马上带我进城，在一家最有名的裁缝铺里，给我定做了一件旗袍。白软缎绣上整珠的紫红梅花，再配上一双绽红亮片的白缎高跟鞋，这一身富丽的“锦袍”，顿时使我忘记了自己的塌鼻梁和斗鸡眼儿，自以为可以和凤冠霞帔的新娘比美了。十二岁那年的一次坐筵，给我赢来了无比的光荣。从那以后，在人们心目中，我才真正是一位“大家风范”的“千金小姐”了。那是地方上一家大户娶儿媳妇，父亲也被邀请做特等贵宾。我们父女二人的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往大门长驱直入，好不威风。坐筵时，父亲坐在新娘左首一席，另请四位年高德劭的客人陪他。我坐在正中一席陪新娘，右首是新郎的父母与长亲。他们为了款待我父亲，那晚这三桌酒席特由八盘五增为八盘八(这是我乡酒席的特点，就是八个冷盘，当中上八道热菜。最后一道是莲子红枣汤，讨早生贵子的彩头)。八个冷盘可说样样精彩。我乡吃酒的惯例是四角的冷盘，都可以分成一份份，给客人包了带回家。那是橘子，未剥开的蛤子，山楂糕，油炸各式点心。这些都是我平日最喜欢吃的东西，可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教养、派头，那晚我一样也不拿，全送给同桌姑娘的陪妈了(我因随父亲同去，所以不需陪妈)。我在拿东西给人时，故意把右手中指高高翘起，让人家看到我的翡翠戒指，连新娘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心中真是得意，又远远望一下高踞上座的父亲，他只是衔着烟斗向我微笑，仿佛是说：“现在你该满意了吧，这么时髦的服装，这么贵重的首饰。”<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f</span><wbr />我不禁伸手摸摸胸前的大珠花，想起白兰花似的胡二小姐的姿容，心中仍不免埋怨母亲，应该早点儿把我打扮起来!<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B[</span><wbr />在坐筵席上，新娘是不能动筷子的，陪新娘的姑娘们也不能多吃，尤其是两三个月后就要做新娘的，更得做出斯文样子，以免婆家亲友见了笑话。我是桌上惟一未曾订婚的小姐，但我也兴奋得吃不下。那晚上，我是满堂贵宾注目的对象，主要的当然因为我父亲，还有就是我的衣饰实在太吸引人了。在新郎新娘拜堂以后，照例要拜谒宾客亲友，主人第一个请的就是我父亲，司仪一声高唱：“潘宅大老爷请上座。”<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span><wbr />我的精神亦为之一抖擞，知道不久就将轮到我了。果然在拜见平辈客人时，我就是第一个被唱名上前的。“潘宅大小姐请。”我就不像其他姑娘们的扭扭捏捏，我踏着绽红亮片的高跟鞋，以最雍容大方的步子走上大堂，接受了新人的三鞠躬礼，也回了三鞠躬礼。礼堂上雪亮如白昼的煤气灯光，照耀着我白缎绣紫红梅花长及足背的旗袍，自觉摇曳生姿。管乐声中，我从容地走上去又走下来，两目平视，尽管手心冒着汗，却绝不露一丝慌张之色。我心里想：“你们看看我该比旁的姑娘不同吧!”<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j</span><wbr />回到新娘房里，我就听到有人在低声细语：“真奇怪，她怎么会变得漂亮起来，皮肤给白缎一映都白了，眼睛好像也不斗了。”“究竟是官家小姐，你看她答礼时不慌不忙多大方。”我心里可真乐死了，可不是吗?女大十八变，更何况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呢!<span style="color:#ffffff;line-height:1.8em;">(</span><wbr />可是尽管我对坐筵产生浓厚的兴趣，母亲却总不赞成父亲给我极力打扮。她认为女孩子家从小养成睥睨一切的虚荣心，长大后只有害了她。所以除了那一身豪华的“礼服”，她就没允许再给我做第二身。不久，我家搬到了杭州，从此我就没机会再坐筵了。十年后回到故乡，一切都变了，坐筵的典礼也没有了。直到如今，我仍不胜怀念我的白软缎绣梅花旗袍，但我更怀恋那件由母亲新嫁衣改做的紫红铁机缎夹袍和那顶法兰西帽子。因为那一套行头正象征我又憨又傻的童年，尤足以纪念我节俭简朴的母亲。</span><wbr /><br></span><wbr />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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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un, 14 Dec 2008 02:42:20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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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故乡的桂花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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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div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e6bd1a;font-size:32px;line-height:1.8em;"><span style="font-weight:bold"><wbr />故 乡 的 桂 花 雨 </div></span><wbr /></span><wbr /><span style="color:#ff0000;line-height:1.8em;"><span style="font-size:18px;line-height:1.8em;">                                      台湾  琦 君</span><wbr /> <br></span><wbr /><br><span style="color:#cc6600;line-height:1.8em;">      桂花纷纷落下来，落得我们满头满身，我就喊：“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啊。” </span><wbr /><br><span style="color:#cc6600;line-height:1.8em;">      中秋节前后，就是故乡的桂花季节。一提到桂花，那股子香味就彷佛闻到了。桂花有两种，月月开的称木樨，花朵较细小，呈淡黄色，台湾好像也有，我曾在走过人家围墙外时闻到这股香味，一闻到就会引起乡愁。另一种称金桂，只有秋天才开，花朵较大，呈金黄色。我家的大宅院中，前后两大片旷场，沿着围墙，种的全是金桂。惟有正屋大厅前的庭院中，种着两株木樨、两株绣球。还有父亲书房的廊檐下，是几盆茶花与木樨相间。 　小时候，我对无论什么花，都不懂得欣赏。尽管父亲指指点点地告诉我，这是凌霄花，这是叮咚花，这是木碧花。我除了记些名称外，最喜欢的还是桂花。桂花树不像梅花那么有姿态，笨笨拙拙的，不开花时，只是满树茂密的叶子，开花季节也得仔细地从绿叶丛里找细花，它不与繁花斗艳。可是桂花的香气味，真是迷人。迷人的原因，是它不但可以闻，还可以吃。“吃花”在诗人看来是多么俗气，但我宁可俗，就是爱桂花。 　桂花，真叫我魂牵梦萦。 　故乡是近海县分，八月正是台风季节。母亲称之为“风水忌”。桂花一开放，母亲就开始担心了:“可别做风水啊！” （就是台风来的意思。）她担心的第一是将收成的稻谷，第二就是将收成的桂花。桂花也像桃梅李果，也有收成呢。母亲每天都要在前后院子走一遭，嘴里念着:“只要不做风水，我可以收几大箩。送一斗给胡宅老爷爷，一斗给毛宅二婶婆，他们两家糕饼做得多。”原来桂花是糕饼的香料。桂花开得最茂盛时，不说香闻十里，至少前后左右十几家邻居，没有不浸在桂花香里的。桂花成熟时，就应当“摇”，摇下来的桂花，朵朵完整、新鲜，如任它开过谢落在泥土里，尤其是被风雨吹落，那就湿漉漉的，香味差太多了。“摇桂花”对于我是件大事，所以老是钉着母亲问:“妈，怎么还不摇桂花嘛？”母亲说：“还早呢，没开足，摇不下来的。”可是母亲一看天空阴云密布，云脚长毛，就知道要“做风水”了，赶紧吩咐长工提前“摇桂花”，这下，我可乐了，帮着在桂花树下铺篾簟，帮着抱桂花树使劲地摇，桂花纷纷落下来，落得我们满头满身，我就喊:“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啊！”母亲洗净双手，撮一撮桂花放在水晶盘中，送到佛堂供佛。父亲点上檀香，炉烟袅袅，两种香混和在一起，佛堂就像神仙世界。于是父亲诗兴发了，实时口占一绝：“细细香风淡淡烟，竞收桂子庆丰年。儿童解得摇花乐，花雨缤纷入梦甜。”诗虽不见得高明，但在我心目中，父亲确实是才高八斗，出口成诗呢。 　桂花摇落以后，全家动员，拣去小枝小叶，铺开在簟子里，晒上好几天太阳，晒干了，收在铁罐子里，和在茶叶中泡茶，做桂花卤，过年时做糕饼。全年，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桂花香中。 　念中学时到了杭州，杭州有一处名胜满觉珑，一座小小山坞，全是桂花，花开时那才是香闻十里。我们秋季远足，一定去满觉珑赏桂花。“赏花”是借口，主要的是饱餐“桂花栗子羹”。因满觉珑除桂花以外，还有栗子。花季栗子正成熟，软软的新剥栗子，和着西湖白莲藕粉一起煮，面上撒几朵桂花，那股子雅淡清香是无论如何没有字眼形容的。即使不撒桂花也一样清香，因为栗子长在桂花丛中，本身就带有桂花香。 　我们边走边摇，桂花飘落如雨，地上不见泥土，铺满桂花，踩在花上软绵绵的，心中有点不忍。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金沙铺地，西方极乐世界”吧。母亲一生辛劳，无怨无尤，就是因为她心中有一个金沙铺地、玻璃琉璃的西方极乐世界。 　我回家时，总捧一大袋桂花回来给母亲，可是母亲常常说：“杭州的桂花再香，还是比不得家乡旧宅院子里的金桂。” 　于是我也想起了在故乡童年时代的“摇花乐”，和那阵阵的桂花雨。 </span><wbr />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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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at, 15 Nov 2008 14:27:35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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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长沟流月去无声（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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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div style="text-align:center;">长沟流月去无声（三）（琦君 台湾）</div>这是风露终宵之意，你觉得如何呢？” 　　她站得靠他那么近，她但愿能倚在他胸前，抬头仰望着他，对他说：“我懂这词的深意，我也更懂您的深意。”可是她没有说，她只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珠，转脸望着窗外说，“孙先生，您看西湖的夜色多美。” 　　心逸默然半晌，然后叹息了一声说：“婉若，你真好。” 　　这三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她懂得，她不必再问什么了。她放下杯子，拿起画与图章，就回自己宿舍了。那一晚，她流了一夜甜蜜的泪水。如今想来，她是多么的傻，她为什么一句都不问他就走开了呢？她不是渴望着他对她说些一句什么话吗？她为什么反而自己躲避开了呢？ 　　又是一次他们一同喝茶的情景。那是她毕业以后，在杭州最后一个严冬天气。那时局势已经很紧张，他特地约她去他宿舍喝茶。窗下的梅花枝上，压着沉甸甸的雪。他在屋中升起炭火，两人冒着雪，在腊梅花枝上撮下了积雪，丢在小瓦壶中，用云南茶砖煮了一壶茶，倾出来的茶红似醇酒，香味浓烈。他端一杯放在她手心里，说：“尝尝看，临湖赏雪，雪水烹茶，这才是真正的品味人生。”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闻着香味，眼睛望着满是雾气的玻璃窗外。湖上的水、天、山色，都是一片朦胧的白。她再回过脸来，望着他，心里在搜索一个适当的字眼，对他说出当时的感受。可是她搜索不到那恰当的字，只好默然了。 　　“婉若，希望你好好保存那枚图章，连同那幅画。因为—— 　　人生聚散无常。” 　　“怎么，您要离开这儿吗？” 　　“哦，我要回故乡看看，也许把家接出来。” 　　“假使老人家不愿出来呢？” 　　“那我就留在那儿照顾他们，因为局势不太好。” 　　她的心在往下沉，沉向一个凄冷的幽谷。她没有心情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啜着那杯红茶。茶更浓，也更苦涩了。 　　“再给你加点热开水，腊梅花上的雪水，恐怕别处不容易有。” 　　“我不会离开杭州，无论局势怎么乱，我也不打算离开。 　　我年年可以饮腊梅花上的雪水。” 　　“别说傻话，婉若，你太年轻了，环境的剧变又不适宜于你，我不要紧，安顿好老年人以后可以设法走。” 　　“您可带家眷走吗？” 　　“当然可以，先向南走，然后到台湾。” 　　“到台湾，那么如果我也去台湾的话，我们还可以见面。” 　　“是的，婉若，无论如何，你应当走的，记得你以前做的一首诗吗？‘此夕灯前珍重别，天涯处处月明多’，我很喜欢你这两句。” 　　“现在真的要分别了。” 　　“在台湾将是月明处处，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抬头望了下窗外，一轮圆月正挂在高空。这是台湾的明月，也是杭州湖上的明月。 　　“我等你，孙先生，我一定等你来。”她想说，“此生我不会再为第二人等待。”可是她咽下去了，也咽下了一口苦涩的红茶，和着苦涩的泪水。 　　“婉若，你真好，可是我……”他没有说下去。 　　“你怎么样？”她迫切地追问。 　　“没有什么，我感触很多，心很乱，我只希望你到台湾以后，能够比现在快乐，我们若能再见面时，希望看见你明朗的笑容。 　　“我能吗？孙先生。”她心里喃喃着：“一切都在你。只要你对我说一个字，只要你肯放弃一切，去台湾。” 　　他们就那么怅怅惘惘地分了手。不久，局势更紧，她随着姑妈一家离开杭州了。到火车站是深夜三时，车站上逃难的旅客惶惶然地乱挤着，行李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母亲喊，孩子哭。火车班次已乱，随到随开，也不知车什么时候会来，车上有没有空位。她和姑妈表弟都手提行李，准备随时挤上车去。她望望黑黝黝的火车轨道，又回头望望车站进出口处。她在盼待心逸能忽然赶来，因为她曾写信告诉他，也许明天一早走，却没有想到会临时提前，来不及通知他了。但她多么盼望他来。他说过风露终宵那句话，难道他不能为她等一夜吗？ 　　车来了，人潮涌上去，她被抛在后面，姑妈喊叫她，表弟彬如奔来扶她行李从窗口扔进去，车背上黑压压的满是人，车门口也挂了一串串的人。她挤不上去，被表弟送上敞篷的堆煤货车上，汽筒里吐出来的煤烟熏得她窒息，也睁不开眼。 　　可是她还在望车站进口处。车马上要开，他不会来了。但当车子正开始蠕动时，她看见他了，他急忙奔进来，绝望地到处张望，她挥手大声喊他，可是他听不见。他跑到后面车厢去找了，咳，心逸，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点来，早一分钟也好。 　　现在太晚了，车越开越快越远，一切都在烟雾中迷失了。 　　那一片迷糊的烟雾萦绕着她的心头，直到如今。烟雾中只有一个印象是清晰的，那就是心逸的身影。可是这多年了，心逸没有来台湾，他不会来了，可是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婉若在抽屉里取出印泥，这只是一盒普通的印泥，颜色暗滞，哪有她在西泠印社买的印泥好。可是她在匆忙中竟不及收拾这些心爱的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盖面上刻着篆字。朱红的印泥色泽鲜明而含蓄，正中有一片四方的飞金。这是他特地为这枚图章买的，却偏偏没有带出来。她用图章在这暗滞的印泥上按了一下，盖在一张白纸上，“长沟流月去无声”几个字笔力依然，而色泽黯淡。 　　已经深夜四点多钟了，她收起图章，和衣倒在床上，拉上被子随便地盖着，靠在枕上朦胧睡去。醒来时，阳光已涌进窗帘，疏疏落落的花影，撒落在书桌上。她看看腕表已经七点半，吃早餐的时间也过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她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原答应星期六就去姑妈家的，可是这样的无情无绪，不去也罢，好在姑妈一向不勉强她的。 　　她正在对镜梳洗的时候，门外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那是一种轻快的脚步，她分辨得出来，是彬如来了。彬如怎么这样早就来了呢？他一定又是逼她回去的。 　　门敲了两下，声音很柔和，显得彬彬有礼。她答应一声“进来”，彬如进来了，爽朗的笑容，关切的眼神，询问的语调：“婉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这么早就来了？”她反问他，望了他一眼。他不常喊她婉姐的，当着人，他总喊她表姐，可是今天他又喊婉姐了，她听来特别亲切入耳。她感觉到自己明明很喜欢见到彬如，但两人相对时，她又躲躲闪闪的，有一种被怜悯的感觉，这是她最受不了的。彬如的英俊、洒脱、快乐，越发使她感到自己老大，他的关注，越发使她不安。 　　“来抓您，怕您跑了。”他顽皮地说。 　　“我跑哪儿去，哪儿我也不想去。” 　　“妈昨天等了你一下午，今天一早就要我来请您，要您一定回家。” 　　“我头有点痛，不想动。” 　　“又来啦。昨晚上一定又没睡好。” 　　“赶着批改作文本子。” 　　“您就只想把自己埋葬在工作里，不要轻松一下吗？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星期天。” 　　彬如指着自己的鼻子尖说：“猜猜看。” 　　“今天，”婉若回头看看挂历，阴历二月十六，“哦，我想起来了，是你的生日。” 　　“对啦，我的三十一大庆，您都忘了。” 　　“今天是十六，昨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那么圆，那么亮。” 　　“您昨夜一定一个人在赏月，是不是？”彬如看了下她的眼睛，她自己知道，一定微微有点肿，他笑了一下。“妈常说十五月亮不及十六圆，今晚才是最好的。” 　　“哦，花好、月圆、人寿，都被你占完了。” 　　“谢谢您，但愿如此，您居然说这样吉利话，妈听了可高兴了。” 　　“怎么，难道我常说丧气话吗？” 　　“可不是，您常常叹气，妈就担心。”他已经坐在书桌前，拿起那张盖着图章的纸：“比如说这句词，就有点——有点萧瑟。‘长沟流月去无声’。什么叫做流月呢？我就不懂，我也不喜欢。” 　　“我非常喜欢，我还打算命名我这小房间为流月楼呢！” 　　“不好不好，婉姐，还不如叫做留月楼的好。” 　　“世上什么留得住？你真傻。” 　　“我傻，但我看您比我更傻。” 　　“算了，我不跟你咬文嚼字了，你先出去，我换件衣服就走。” 　　彬如点头出去了。她淡淡敷上一层脂粉，换了件紫罗兰色的旗袍，披上一件淡灰色毛衣，这是她特地为彬如穿的，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件毛衣是他从国外带回来送她的。 　　她走下楼梯，看彬如站在校园里观赏花木，满院的扶桑和美人蕉开得鲜艳夺目。她这件粉红色旗袍，和他送的毛衣，一定使他非常高兴了，他喊道：“婉姐，您实在应该穿这鲜明颜色的衣服的，老是穿蓝的黑的干什么呢？” 　　“我喜欢那颜色，今天是为你穿的，因为是你的大寿呀，而且也让姑妈高兴点。” 　　“谢谢您，婉姐，您真好。” 　　他也说“您真好。”这是心逸说过多次的话。她的眉峰不由微微一蹙，敏感的彬如似已感觉出来。 　　“又在想什么了？” 　　她没有回答。 　　“刚才我对着这明媚的春光，倒胡诌了两句不通的句子，把流月改为留月，‘小楼一角，留月待君来。’如何？” 　　“好得很，想不到你也做起词来了。” 　　“我也不知是诗还是词，反正，我是被你传染了。不过，我总觉得做这玩意儿伤神得很，还是玩玩山水的好。今天我为你安排了很好的节目，去碧潭划船拍照，晚上看电影，回家后再宵夜赏月。” 　　“一定还有很多客人。” 　　“您是我唯一的客人，我和妈说好的，今天只我们一家三个人，尽一日之欢。” 　　“一家三个人，”彬如的语调是如此的款切，真挚，热情。 　　“好，我们一定高高兴兴地玩，为你庆祝快乐生日。” 　　“别忘了您自己的生日就在下星期六。” 　　“你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倒忘了。” 　　“妈跟我都不会忘记的，下星期六可得早点回来啊。” 　　她点点头，她的心像沉浸在温馨的醇酒里，昨宵一夜的凄凉寒冷，都被彬如的笑语琅琅驱散了。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光滑的柏油马路上拍打出和谐的韵律，将近家门的时候，在树荫密布的人行道上，她感觉到彬如渐渐放慢脚步，眼睛款款地望着自己，轻声地喊了声婉姐，却又不说话了。 　　“你要说什么？” 　　“我想问您，‘流’月和’留’月，究竟哪一个字好？” 　　“都好。” 　　“那么，从今以后，我恳求您收起那题‘长沟流月去无声’的图章，我再为您刻一颗新的：‘留月待君来’。” 　　“你一个研究理工的，还酸溜溜地学做词，学刻图章？” 　　“生活的情趣原该是多方面的，我也喜欢旧诗词，偶尔玩玩可以，只不过别太伤神了。我倒很喜欢顾贞观赠吴汉槎金缕曲里的两句：‘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婉姐，留取心魂相守该多好。” 　　婉若默然良久，抬头望望晴明的天空，青翠的树木，嫣红的花朵。十年来，她第一次重新感觉到春光是如此明媚可爱。她脉脉地回头望着彬如，低下了头。 　　“婉姐，您的眼睛像碧蓝的潭水。” 　　“你也这样说吗？” 　　“有人这样赞美过您吗？” 　　“没有，唉！也许有，但我现在已经模糊了，真的十分模糊了。”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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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at, 15 Nov 2008 14:18:44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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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长沟流月去无声（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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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div style="text-align:center;">长沟流月去无声（二）（琦君 台湾）</div>枕边已湿透了一摊泪水。她不禁可怜自己的脆弱与落寞。 　　她原不是个好哭的人，尤其是当老师以后，当着学生每天得说些积极人生的励志哲学，每天得面带严肃的笑容。这笑容在她像脸上结了一层硬壳，绷得她面部的肌肉非常的疲乏。回到寝舍，才把这层硬壳剥去了，剥去后对镜子照照，面容却又如此的苍白憔悴。眼角的皱纹与嘴边两道隐隐约约的细沟，刻下了她十年无热无光的岁月。尤其是那被赞为翠黛沉沉的眉峰，与澄蓝似潭水的双眸，如今也一天天显得暗淡了。她的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滴下来，湿透的枕头，浸得她面颊凉沁沁的。她不能再躺着了，她坐起身，望望窗外，窗外正挂着一钩淡月，把疏疏落落的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她侧身在抽屉中取出一个玛瑙图章，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上面的篆体字：“长沟流月去无声”。这是她请心逸刻的，那一天她请他刻这枚图章时，心头是多么的兴奋、紧张与羞涩。心逸微笑点头答应她时，眼神又是多么的深情款款。他似乎在问她什么，又似乎在回答她什么，似在嘲笑她，又似在赞美她。 　　那眼神啊，既威严而又和蔼，既洒脱而又矜持。使她心慌，使她迷惑。使她感到幸福，也使她感到心酸。真的，她每次见了他，就会一阵阵的心酸。尤其是那一次，他答应替她刻图章的那一次。 　　那是一个仲夏的傍晚，落日余晖散布在浓密的林荫道上，她在课后散步上西泠印社，看看碑帖，她正在打开一部石印的苏东坡手抄的陶渊明诗在欣赏，却见心逸远远地走过来，她连忙迎上前喊：“孙先生，你也来了。” 　　其实她刚听完他讲词选，下课后，她一直沉浸在他读词的铿锵音调里。带着半幻梦似的心情，来到这儿，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她面前。她喊他的时候，抑制不住声音的兴奋，他也一定听出来了。她有点羞涩，脸也不免红红的。她每次面对他时，总是显得局促不安的。 　　“我来选一枚刻图章的石头，还买一盒印泥。你呢？” 　　“我只是随便看看。”她手里还捧着那部陶诗。 　　“这不是真迹，没有意思。”他说，他对什么都一目了然似的。 　　“您替我选一本字帖好吗？” 　　“你可以学黄道州的字。你的字与黄石斋比较近似。” 　　“是吗！您不是也喜欢黄石斋的字吗？” 　　“有点像，但我看的各种碑帖多，已经变成不知什么体了。” 　　“孙先生，我真喜欢您的字，我学您的字，可以吗？”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会说这么一句半开玩笑的话。 　　“学我的，真是取法乎下，不知要变成什么样的字了。” 　　“孙先生，你肯为我画一幅荷花，题上您自己做的词，再盖上您自己刻的图章吗？”她已经把陶诗放回原处，随着他慢慢走到一片竹林中的石桌边坐下来。 　　“可以，不过得慢慢来，我应当把自认为最满意的东西给你。”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湖水湖风的清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吞下他给她那一份清淡而又浓郁的情意。不知怎么的，她总意识着他对她有一份情意。这，也许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出来的。他的脸容原是非常严肃的：宽广的额，浓黑的双眉，一对灼烁的眼睛，使与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学生都有点怕他。可是她却时常好奇地向这对眼睛探索，当她的视线与他的接触时，她虽羞怯，却不躲开，因为她要用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是多么崇拜他，多么渴望他能多望她一下。起初，他把视线马上转开了，可是渐渐地，他看着她时，似乎在对她微微点头，赞许她的用心听讲。可是尽管如此，他的眼神是严肃的，带着一丝冰一般的寒意。她却对自己说：“无论怎样，我都要探索你的眼神，我要溶去那里面的冰。” 　　冰渐被溶去了，她相信。由于她火一般炙热的眼神不断地向他投望，由于她想尽种种机会向他请益，他应该感觉到这个女学生对他的迷恋。渐渐地他不再回望她了，他在逃避她的这份恋情，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逃避呢？这原因她不久就清楚了。是因为他已经有一位克勤克俭的妻子，更有一个可爱的三岁小女儿。为此，她曾伤心地痛哭过，她对自己说，除了这一对眼神，除了他的声音笑貌，她不会再对世界上任何人着迷。而且她发誓要使这对眼睛，有一天能无所顾忌地望着她，悄悄地对她说：“顽皮的女孩子，我懂得你的心意，别再这样望我了，好不好！”她就将倔强地说：“不，我要这样望你一辈子。因为望着你，我才感觉自己有生命，有温暖，有爱。”可是这些话始终没机会说，因为他始终没有无所顾忌地望过她。 　　可是此刻，在寂静的西泠印社的竹林中，他是那么深深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他微笑着，不同于平常的笑，她似乎明白那笑里的意思了，于是她鼓足勇气说：“孙先生，肯为我选一枚图章，替我刻几个字吗？” 　　他又点点头，问她：“你要刻什么字？” 　　“随便您，一句诗或是词都可以。”她又仰着脸，半醉微酡似地说，“我真喜欢你刚才教的那首《临江仙》：‘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弄笛到天明。’多么悠闲，却又是多么孤高寂寞啊。” 　　“唔，恰似苏东坡的‘拣取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词人总是寂寞的。” 　　“您寂寞吗？” 　　“我不算词人。”他又对她一笑，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坦率地问他，“何况我忙于读书，还来不及想到寂寞。” 　　“听说您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为什么不带到杭州来呢？” 　　“我父母亲年纪大了，内人要在家侍奉二老，女儿得跟着妈妈。” 　　“您真幸福，孙先生。” 　　他又笑笑，他承认他是非常幸福的，可是这微笑使她心酸。她希望他说：“也不见得，人，总是在追求着一种得不到的东西的。”但他没有那么说。他是不会对她那么说的，她知道。他是她的老师，他又是那么矜持、高深莫测的一个人。他对任何人都不会说出心里所想的事情的。他们对坐在石桌前，晚风吹着竹叶，飒飒作响。这里很静，没有什么游人经过。这是个谈心的好处所，她原可把心事向他倾谈，但她又不想说了。她想说还是别说出来的好。他教他词的时候，总是说上乘的作品必具有含蓄的美，深意常在欲言未言之间。这是他对词的看法，也是对生活的看法。因此，她只淡淡地说： 　　“孙先生，就请您替我刻‘长沟流月去无声’那一句词好吗？” 　　“好，等你学好了画，用这枚闲章来补白。” 　　“画，你肯教我吗？” 　　“我只是偶然画来消遣，没有功夫的，不能当你的老师，你的天分高，应当从名师学习。” 　　“我不要成画家，我也只要像您似的，画荷花与竹子。” 　　“婉若，人应当发挥自己的独到之处，不要随他人脚跟，学他人言语，那是没有意思的。” 　　他忽然摆出一脸的严肃，语重心长地说。眼中那一丝似询问又似答复的神情完全消失了。她心中一震，立刻站起身来说： 　　“孙先生，我们回学校吧。” 　　他们沿着湖堤回学校。一路上，潮湿的湖风吹拂着她的脸，夜色渐浓，她已看不清楚走在他身边的人的脸，但她感觉得到他那份带有歉意的微笑，她不想再逗他说话了。回到宿舍里，她无缘无故地淌下了眼泪。 　　第二天上他的论语课，她就一直低着头不朝他看，只听他满口的仁呀智呀的讲解，她不喜欢听，这种声调恰恰与他头天傍晚说那句时一样，不像他讲词时充满了感情。她一直没抬头，却似乎感到他曾好几次把目光投向她。当天晚上，他问她：“婉若，你今天有点不舒服吗？” 　　她笑着摇摇头。 　　“到我屋里来取那枚图章，已经替你刻好了。” 　　“那么快？” 　　“你既那么喜欢这句词，我就连夜给你刻了。”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她随他到了寝室。去他屋子，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是第一次他正式邀请她。他的屋子很小，很凌乱，桌上、椅上、床上全是书。每次她都想替他整理一下而又不好意思，一个有学问的人就是这么乱的。 　　“你要喝什么茶，清茶还是红茶？” 　　“你还有两种茶？” 　　“嗯，都很好，是云南的雨前茶与茶砖，夏天宜于喝清茶，冬天喝红茶。” 　　“我还是喜欢红茶，我自己来泡。” 　　“水瓶里的水不行，我来煮。”他插上了电炉，“煮茶应当用炭火，用电炉就差劲了。茶有助文思，令人清心，所以我要用好茶叶，可惜这儿的水不好。” 　　“西湖的水还不好？” 　　“你看多混浊，一定要虎跑或九溪十八涧的水才好。” 　　“您这样讲究喝茶吗？” 　　他笑着点点头，眼中那一丝似询问又似答复的神情又回来了。 　　他在抽屉里取出一幅画说：“打开看看，送给你的”她打开一看，原来是画的一个美人，依着一树疏疏落落的杏花在吹笛子。 　　“孙先生，没想到您还会画仕女。”她赞叹地说。 　　“这是我写的‘杏花疏影里，弄笛到天明’的词意。盖上‘长沟流月去无声’的章，你以为如何？”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孙先生！” 　　他已经为她沏好红茶，她捧在手中，一阵阵清香扑鼻。那清香一直浸润着她的心田，直到如今。可是她现在桌上摆的是一杯冷冰冰的白开水。她陡然像从一个温餮的梦中被惊醒过来，眼前景色迥异，那幅美人吹笛图，竟于匆忙中不曾带出来，幸得这枚图章还在手边，足供她绵绵地追忆！ 　　“婉若，”她听他悠扬的声音喊她，“我也喜欢这三句词，这表示一种执著的情操。尽管长沟中月影，无声地流去，而她只顾弄笛，忘了夜深，忘了时光的流转，不觉已到了天明。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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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at, 15 Nov 2008 14:17:19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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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长沟流月去无声 （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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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div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weight:bold"><wbr />长沟流月去无声 （一）（</span><wbr />琦君 台湾） </div><br>　　 婉若批完最后一本周记，推开本子，看看腕表，已经是深夜一时。她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觉得肚子有点饿。打开壁橱，取出饼干盒来，一摇却是空空的，才想起在屋里踡缩了一个下午，忘了去福利社买点心了。再拉开抽屉，抽屉里一个瘪瘪的报纸小包里还剩下几粒花生米。打开来拣一粒丢在嘴里嚼，偏偏又是烂的，一股油味直冲喉鼻，不由得咳呛起来。连忙去拿开水瓶倒开水，热水瓶却只剩下小半瓶水。 　　倒一点在杯子里，喝了两口，一点不烫，在嘴里温吞吞冒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儿。她最怕温吞开水，要喝就是烫烫的红茶，浓浓的，香香的，那像醇酒似的颜色更美：就不喝，捧在手上，凑在鼻子尖上闻闻都好，那淡淡的幽香曾使她的心灵沉静、陶醉。可是现在，手里却是一杯半冷不热的白开水，淋在心口上凉森森的。环视屋子里也是凉森森的。早春的深夜，从窗外涌进一阵寒意，包围了她。她真后悔，应该买个电炉放在屋里，随时可以煮点开水，再买点红茶来泡泡。唔！ 　　红茶多好，可是她就是这么懒散。十多年的教书生活，十多年的单身宿舍生活，把她压缩得成了一架定时开放的留声机。 　　说话是刻板的，进出课堂时，动作是刻板的，一回到宿舍，就像蜗牛钻进了壳，蜷缩作一团，心也像一团揉绉的纸，摊也摊不平直。她不知自己为什么非住单身宿舍不可，台北有位母亲一样的姑妈，她再三地欢迎她，她就是不去，连周末玩玩也很少去，总说自己要改作业，要做礼拜，要做这，要做那。其实她是什么也不想做，有时就整整在床上躺上一天，连饭都懒得起来吃。她不去姑妈家的原因是怕她唠叨：“婉若呀，你也该打扮打扮，出去玩玩，散散心才好。年纪轻轻的，怎么变成这样。”姑妈就不止一次地这样说过她。“年纪轻轻的。” 　　唉！都三十四岁了，还能说是年纪轻轻的吗！从二十四到三十四，整整十年的年华悄悄逝去了。还有那位比她小三岁的表弟彬如，总用一双奇异的眼神盯着她。常常在吃饭的时候，他们面对面坐着，她怎么也躲不开他的视线。她想他一定在注视她眼角渐渐出现的皱纹了。他一定在取笑她身上又长又大灰扑扑的黑毛衣了。当他喊她表姐时，她心里好别扭。因为他的声音是那么温和而彬彬有礼，深恐喊响了会惊吓她似的。尤其是当他带了大批男女朋友回家来玩的时候，她就会像逃难似的赶紧逃回学校。她觉得她不是故意严肃，而是她的心再也活泼不起来，年青不起来了。因为，青春在这十年迷茫的怀恋中，逝去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叹气在她已成了一种习惯，可是当着姑妈，她就得注意，不敢随便叹气。因为姑妈会说“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姑妈老说她年纪轻轻的，无异是对她的一种讥讽。但她知道姑妈是无心的。而且在老年人心目中，她，一个小辈总归是长不大的孩子。就是对三十一岁的彬如，姑妈也还喊他的乳名毛毛哩。有时当着客人，就把彬如急得直跺脚。“妈，你怎么啦？”说着，用眼悄悄瞟了她一眼，露出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嘻嘻地说，“表姐，你不会笑吧？”姑妈就说：“她笑什么，你们还不是一起长大的。”这一说，说得她脸烘烘的，不得不找个理由走开了。她比表弟大，小时候，表弟脸上挂着眼泪鼻涕都是她给擦的。如今表弟是国外学成归来的博士，大学知名教授。而她呢？一直沉在中学里教书，一教就是十年。表弟曾多次劝过她再出国深造，还曾为她在教育部抄来大学毕业的成绩表，但她就是打不起精神来。来台湾以后，这颗心好像一直在等待中，一年又一年的，终于，她知道他不能来了。就算他能来，他也只能偶尔来看看她，陪她散散步，在幽静的公园里坐坐。就如在西湖孤山放鹤亭中，默默对坐似的。但那时每次见面，她都像有一句最重要的话不曾对他说出来，便匆匆分手了。当时，她总以为会有机会说的，谁知一别就是这么些年，这句话永远没机会说了。不说也好，她又对自己叹了口气。纵然说了，他也不会毅然和她一同来台湾的，因为那时他已有一个家。现在，他究竟怎样了呢，他还住在那一间临湖的水阁里，悠闲地画他的荷花和竹子吗？他还能自己在屋里点起油炉煮面条吃吗？还能用古色古香的宜兴茶壶，沏一壶浓浓香香的红茶款客吗！ 　　她就是这么恍恍惚惚地想着，越想越没个完。凄淡的月光从窗帘间泻进来，夜已很深了，脚又冷。她把热水瓶里一点剩余的水倒出来洗了脚，就上床躺下了，躺了半天，翻来覆去地仍睡不着，她又想服一粒安眠药了。服安眠药容易成习惯，彬如时常劝她不要用安眠药帮助睡眠。 　　“别服安眠药，多散散步，自然就睡得好了。”彬如说，接着又问她，“表姐，您为什么总不肯出去散步，换换空气？” 　　她对他淡淡地一笑，说不出所以然。 　　“从前您不是这样的人，在杭州时，您喜欢骑车，喜欢划船，喜欢爬山。记得吗？我们有一次在西湖苏堤骑车比赛，您膝盖上跌了一大块伤，结果还是您胜了。又有一次夜晚，我们划船比赛，这您就划不过我了，可是在岳坟，加入了心逸先生帮您划，你们胜了。” 　　他又提到心逸了。他已不止一次地提到他。心逸先生如何有学问，如何洒脱有风趣，他的荷花与竹子又是画得如何的风神飘逸。总之，他也是很钦佩心逸的。可是这次他提心逸时，语言与神情有点特别，明亮的眼神也探索似地望着她，似将照透她的心。 　　她掉开脸，眼睛望着空茫茫的前面说： 　　“尽提那些古老的事儿干吗？” 　　“因为您喜欢追忆，我在帮您追忆嘛。”他顽皮地逗她。 　　“你错了，我并不喜欢追忆，我的生活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现在——扎扎实实的现在。” 　　“扎扎实实的现在，但愿您能如此就好。我妈总担心您还不够扎实。我也为您担心。在国外的时候，我给您写那样多信，您都很少回，就回也是三言两语，像给学生作文后面下的批语。但我不是学生，您不知道我读到那种类似‘词意畅通’、‘文情并茂’等的批语有多失望。在国外，我也是很孤单的，我渴望亲人的关切，只有妈和您的信才会使我专心读书工作。妈的信是您代写的，您那么委婉曲折地体贴妈的意思，字里行间流露出无尽的慈母之爱。而您自己给我的信呢，四个字，惜墨如金，所以，表姐，我真不了解您。” 　　他哪里是不了解她呢？他是太了解她，也太关切她了。这种了解与关切，给她心灵上加了一层重重的负担。她宁愿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惦念她，让她无声无息，静悄悄地枯萎、消逝。因为在人世，她似已无所企盼了，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那一线几乎完全断绝的希望——心逸能来台湾。啊，心逸，你在哪里，你还无恙地活着吗？你肯试着来台湾吗？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许多人都出来了，你为什么不能呢？是为了妻子与爱女吗？如今，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里，你在我心中存亡未卜，这些年来，就是这一点点游丝似的希望在支持我，我在等你突然飞来一纸短简，告诉我你平安无恙。我在等你有一天会来到台湾。啊，心逸，只要我的手能再捏在你热烘烘的手心里，只要听你说：“婉若，你真好。”只要再一次，我就会感到无尽的幸福了。可是有这一天吗？心逸，我们能再见吗？在台湾，还是杭州西子湖畔呢？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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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at, 15 Nov 2008 14:15:24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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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CDATA[七月的哀伤（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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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DATA[<div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weight:bold"><wbr />七月的哀伤（四）（琦君 台湾）</span><wbr /></div><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阿娘没有再来城里，仍旧是玉姨和我伴着云弟的棺木，乘小船回乡下。阿娘在埠头接我们，她哭得双眼红肿，脸也浮肿。她对我们没有一句盘问，只告诉我们已看好青云庵后面一块地，暂时停放云弟的棺木。我们随着她送棺木安顿在两块石凳上，烧了点纸钱。此处荒草漫烟，阒无人迹。只有寺后飒飒的山风，阵阵吹来，阿娘穿一身黑旗袍，头发乱蓬蓬的。她仍撑着她那根拐杖，背显得更伛偻，好像拐杖都撑不住似的，我上前扶着她说：“回家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他。” 　　“云云，都是我害你的，我不该一天到晚骂你，我不该罚你跪在太阳地里的青石板上。云云，我害死了你，我对不起你啊！”她忽然大哭起来。 　　“别哭了，这是天数，怨不得谁的。” 　　“他死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他喊你的，他说以后听话了。”玉姨边说边哭。 　　“云云啊，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妈，你来我这里，我一天也没有对你好过啊！云云。” 　　“阿娘，过去的不要再提了，你对他没有不好。”我哭着劝她。 　　天色黑下来了，山风吹起了纸灰，飘落在云弟的棺木上，也飘落在我们的身上。我悲切地喊了声：“云弟，我们先回去了，你安心在此吧，我们会来看你的。” 　　我与玉姨扶着阿娘，走进青云庵休息。阿娘沉重的身躯落在一张大竹椅里，她看去是如此悲伤、困顿，再没有那副唯我独尊的倔强神情了。她这副神情是逐日逐日消失的，爸爸去世以后，她就显出独力支撑的吃力样子。然而她仍不时暴躁地责骂下人。无论做什么事，她总不认错，不认输。可是现在，云弟的死使她忏悔了，痛哭了。我相信她内心所忏悔的不止这一件事。她一生铸下了多少大错，造成了多少的人的痛苦，如今这些痛苦好像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看起来像不胜负荷，伛偻得要倒下去了。她握拐杖的手在颤抖，泪水从她肌肉松弛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她稀旧的黑旗袍前襟上。我在她身边劝她说：“阿娘，回家躺躺吧！时候不早了。” 　　扶她上轿以后，我与玉姨一路步行回去，天色已晚，稻田里阵阵秋风吹来，已带寒意，我们在狭窄的田岸路上，一前一后的走着。稻禾上不时有蚱蜢飞跃而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到九月就可以收割的稻禾都已渐渐成熟，穗子迎风摇曳着，玉姨叹一口气说：“又快到割稻季节了，云云是最喜欢帮忙割稻的。捧稻草，拾穗子，每回我做好点心，都是他送到稻田里的。” 　　“玉姨，别再想了，越想越难过的。我真担心我出门读书以后，你怎么办呢？” 　　“大小姐，我已经想好，也已经决定了。” 　　“你打算怎么样！” 　　“我想搬到那座庵堂里去住，陪伴云云。他冷冷清清地停放在庵后面，会害怕的。” 　　“千万不要，玉姨，住在那里太寂寞了。”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从你爸爸去世以后，我就有这打算。 　　现在云云也死了，我已经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不能这样，我决不能让你去住庵堂，孤孤单单过一辈子的。等我读完书会接你住在一起的。” 　　“那日子太远了，大小姐，再说我也不愿累你。这些年，我已过惯了冷清的日子，索性让我去那儿倒好。大小姐，你替我对二太太说一声吧。” 　　“她不会让你去的，她也很寂寞。现在她是真正只剩下一个人了，你们要在一起做个伴才是。” 　　“你不知道，两个寂寞的人不一定合得来的。我没什么话好跟她说，她也不会跟我谈心事的。” 　　“你如果一定想去陪云弟，我和你去住一个时候，等我出门去，你就回家来。” 　　“不，要去就不回来了。请你跟二太太说，为我付点钱给庵堂里。我就可一直住下去了。” 　　“玉姨，你还这么年轻，你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没有了，云云都丢下我去了。”她凄凄切切地哭起来。 　　“玉姨，如果我能不出门读书一直陪你该多好。”我也呜咽不能成声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念经求菩萨保佑你的。以后寒暑假回家，只要来看看我就好了。” 　　我知道在玉姨极度悲伤之余，是无法劝慰她的。何况我自己的悲痛也正不减于她呢？ 　　走到门口，在苍茫的暮色中，我看见大门上的门神画像，颜色都已一片片剥落了。门神腰带上的玻璃亮片，都缺了好几块。记得云弟曾淘气地挖下那些亮片来玩，还挨过阿娘的打。可是云弟也常常用红绿玻璃碎片与树胶把它补上去。现在这两座门神像，将要冷冷清清的，没人理会了。走进大门，就看见那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走道，当中那块云弟罚跪的大青石板，在暮色中还泛着苍白的光，可是现在不是炎热的中午，太阳早已下沉，月亮快要上升了。那是七月中旬惨白的月色，照得青石板寒冷而荒凉。 　　入夜以后，玉姨与我都不能入梦。菜油灯的灯花如豆，在大而幽暗的屋子里摇晃。我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出门读书以后，心里将永远挂念着两个人。一个是撑着拐杖在这幢暗洞洞的老屋中，一个人摇来晃去的阿娘；一个是孤零零坐在青灯古佛前面，敲着木鱼清磐的玉姨。 </div> <!--v:3.2--> ]]></description>
<category><![CDATA[琦君作品]]></category>
<author><![CDATA[180432229@qq.com( 燕子)]]></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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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Date>Sat, 15 Nov 2008 13:56:27 GMT</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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