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起

杨东说，馒头，上个星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起车祸。而其实他上个星期根本没有打过我的电话，甚至一个月，一个学期都没有打过。

他说，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文字，特别是用笔写在纸上的东西。然而他并没有耐心看过我写在纸张以外的章章节节。

我从来不生他的气，这次也一样，因为上大学之后我们总是太忙，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

他其实真的是最懂我文字的人，如果他愿意去看懂的话。我们不会过多暴露对方的秘密，可是云山雾罩的默契让彼此看到很多话外情节。

比如我们第一次出去聚餐，大家都还不熟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喜欢你这样孤僻的人。

那时候没有人说过我孤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回去问关系很好的女生，她们说，对，你像个锁在塔里的忧郁的公主。

我们在早自习时间吃走读生稍的刀削面，被班主任逮个正着。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问，是谁带进来的。我说我叫十四班的同学带的，同一时间他说是他叫九班同学带的。

事后我们回到教室爆笑不已，虽然受了我已经记不起来的严厉惩罚。

杨东每次喝酒总逃不过三个阶段。首先，他推三阻四地不喝，理由层出不穷。被灌了几杯之后兴致大增，开始找别人喝，并且一边嚷嚷着醉了，一边演绎酒后吐真情的剧目。最后他真的醉了，就会跑到离桌子比较远的地方，一个人蹲下或者坐着，样子很难受。

杨东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像个普通人一样地恋爱，学习，工作，照顾好妈妈和继父。

他叫我找过两个东西我一直没找到，一个叫“老银匠”的店铺，一本叫“天堂里的第四个人”的书。

他的皮肤很白，悄悄摸过脸，真的很光滑，所以一直是个小白脸的形象。高中时他和喻潇一起败在同一个女生脚下，还若无其事般感慨——其实朝江很有希望的。

他吃得并不少，可是一直很瘦。以前我们一起坐在三食堂一个昏暗角落里的桌子吃饭，他通常只用我三分之一的时间。吃完之后感叹一句“真正的速度是看不见的”，然后烧一支烟坐在那里等我。

大一的时候我有段时间神智不十分清醒，异想天开和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人谈恋爱。尽管后来自己害怕及时摆脱了，但仍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说，你个神经病，这些事情你不该提前告诉我吗，以后要给我报告。

我乐呵呵地说，好。

每次我长胖，他都说我瘦了。而我瘦下去时，他又责问我为什么又长胖。

前天我在相册里看到一张大头照是考上重大他送给我的礼物。

他说，馒头，你要什么。

我说，我还真没想过你会有这么自觉的想法。

他说那好吧，就送个比较便宜的。

这个礼物就是不能说出去的秘密，虽然是我们在一起的两千多个日子里分量很轻的一个秘密。

我们在一起

我总是说，小易，有一天我会给你写一个传记。因为他是个太神奇的人物，至少在我们过于单调的生活里，他从始至终别具一格地神奇着。

他一直喜欢笑，喜欢说话，喜欢吃回锅肉，喜欢用开玩笑的方式和语气将心底的情绪表达出来，给人们机会去错过。他的文字精炼而感人，却不常常积聚成章。他可以一边拥抱着不思进取的颓废，一边积极做好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他从你那里得到一百分的好，必定会给你两百分。

常常我不知道怎么向人家解释他的时候，我就说，是哪次一起吃饭的发型很特别的男生。对方也会如梦初醒般点点头。

我是个乱七八糟的人，可是小易做的事，我下辈子也不会想到要去做。

他说午自习的时候他去上厕所，女清洁工在门口问里面有没有人，他回答没有。结果人家进去了又被吓出来。

他说有一个月他手机卡月租下调了两块钱没有通知他，他去找移动营业厅闹，要告人家侵犯他的知情权，结果他们赔给他150块钱花费。

他复读那年跟班主任吵了一架，迅速从一中回到铜中的怀抱。

第一个星期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要到重庆去看他的女朋友，结果第三个星期他就在日记里写她已经去了天堂。

小易承受的忧伤，我们不能分担到半点。从高考那一年我们一起去墓地给他爸爸上香的时候我就知道。花枝招展的冥币和香灰烛火面前，他还在三言两语地盘算着什么时候应该来把碑上的字填一填。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回学校的路上给我们讲最近的笑话。

那时候小易不像现在这样懂得照顾人，他给我敲开葡萄糖的时候甚至会把玻璃渣弄到瓶子里面去。可是他心里惦记着每个人的近况。

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去照顾他，我甚至只会通过分享食物这种方式。我不但分给他，也希望从他那里分得。

我和小易只是五分之二。 我们还共同拥有喻潇、朝江、杨东。

我喜欢看到他们四个在一起，那让我觉得特别温暖。后来那五分之三有些混乱，渐渐变成五分之一加五分之二，我就很少享受那种温暖的时刻了。

终于有那么一次，小易说，我们得出来喝喝酒。于是大家又难能可贵地聚在一起。

下午他还和杨东一起去做了兼职。他们在帮婚庆公司布置场地。我站在旁边看他们忙进忙出搬道具，觉得这两个小孩在悄悄地长出翅膀要飞走，恍若隔世。

晚上没有人缺席。很多心事摆在桌子中间，喝到最后仍然没有完全溶解。

回学校的时候我和喻潇走在最前面，杨东蹲在地上吐，朝江在轻轻拍他的背让他好过一点，小易靠在他妹妹的肩上，醉醺醺的样子。

回过头去的瞬间我简直吓了一跳。如果不是酒精的作用，那一定是我在文字里沉迷了太久才会出现幻觉。

我看到杨东依然蹲在地上吐，朝江给他拍背，小易靠在别人肩上。但是他们统统是十八岁时候的模样。而现在的五分之五正在我站定的地方冷静地朝着那边观望。

同时我有些伤感地发现，最爱说话最爱笑的小易是最安静的那个，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语言，只是坚实地存在。

小易的生日在不远的十个日子之后，那天正好是我和鬼鬼说了好几个月要去江津的时间，可是我比任何一年都想要去给他捧个场。

朝江说，到时候来个电话就行。

于是我也说，到时候来个电话就行。

我希望以一个整整齐齐的格式，我们可以五分之五地在一起给他过生日。

今年他生日的时候我想起来他说过我们不是兄弟伙，是兄弟。于是我在短信箱里小心翼翼地编辑“Happy birthday, brother.”

总之我们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只是它们还没有相认。每当他恨铁不成钢般骂我，我就觉得他骂了他自己。

一起吃了那么多饭，开了那么多玩笑，抢了那么多次麦克风。我对朝江的了解还是没有突破及格分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