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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麦合读高中了，他在初三的教室里，那栋教学楼上的侧影，濪泽一直记得。她有的时侯仍然会上课走神，她侧脸仰头就看见楼上靠窗坐的麦合，侧面，有些模糊，很认真的听课，他的头顶上便是蓝天和白色的云朵。这些麦合并不自知，只有在看的人才能看到，窗子、楼顶、蓝色，像故事书里的城堡和宫殿。

接连两年的年都是丰收年，爷爷三田园和田地里都开花结果卖了好价钱，村子里开始有细微的变化。泥土的房子砌了新砖，破旧的屋顶添了新瓦。每次下完雨，整个村庄的屋顶都能看到一排半排的新红穿在暗灰的红色里，那些都是新添的砖瓦。

濪泽的父亲也似乎有些变化，他已经认得濪泽，并且能喊出她的名字。虽然有些生涩，但也让爷爷和濪泽心生欢喜。麦合的母亲在村街口开了间大杂货铺，里面有劣质的香烟、发黑的红糖，还有一些塑料玩具和婚丧用的布匹。那个女人总喜欢靠在杂货铺的门口嗑瓜子。濪泽依旧怕她，她始终无法将麦合和这个女人联系起来。她总觉得麦合的妈妈应该很和蔼亲切，这终归只是自我的想像。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绕着街口走路，从来不经过那间杂货铺，每次远远地看见那个女人，她腿道褐色的疤都感觉隐隐作痛。


如果说濪泽之前对那间杂货铺还抱着一丝希望，那么这最后的希望在她看见方圆圆也出现在那里的时侯就彻底的泯灭了。麦合说方圆圆辍学了，在她家的小店里打小工帮忙。从那以后，濪泽宁愿绕一个村子的路回家，也不会过那个街口，害怕和厌恶让她没有喘息的余地。


（二十）

麦合读了高中以后，回家的次数便少起来，有时侯两三个月才会回来一次。那条后窗上拴着的小铃便很少再响过，小铃铛上慢慢长了一些锈，发出的声音就更钝了。后来濪泽也读了高中，他们再见面的时侯，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麦合的嘴巴周围长了细细的胡须，眉毛更加浓密，眼睛变得深邃起来，经常和另外的男孩子一起打蓝球。濪泽则留了头发，穿齐膝的碎花裙和有花边的白色小衬衫。两个人脸色绯红的打招呼。

红线上的小铃铛又开始响起来了，只是线的另一端不再是木偶、书本和玩具，而是一些折叠整齐的信笺，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濪泽也开始喜欢上麦合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再童稚，有一点沙哑，厚厚的，很温和。


有一天，红线的小铃又发出了声响，濪泽迫不及待地站在小凳上朝窗下看去，然后便看见了麦合，旁边还站着爷爷。绳的一端仍然系着折叠的信笺，只不过它被握在了爷爷的手里。濪泽不知所措的站在凳子上，麦合低着头站在那里，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麦合走了，他的背影让濪泽忽然感觉很难过，没有来由的。那封信是所有信笺里内容最少的一张，只有几个字，上面写着：濪泽，我喜欢你。是一封情书。


爷爷让濪泽拿着信站在奶奶的相框前站了一个上午，濪泽低着头，眼泪一颗又一颗地掉在她的里的信纸上，拖拉着流淌，把麦合写的字都拖延出了一条条的尾巴。


（二十一）


那件事情让爷爷发了脾气，濪泽从来没有看过发怒的爷爷。他烧了濪泽房间里的灯笼、草笼、信笺，踩碎了她白色的贝壳，扯断了红绳上的铜铃。爷爷还踢了濪泽的父亲两脚，一直把父亲从柴草房踢到院子里。唯独没有责骂濪泽，但却让她的心感到更伤，她无能为力的阻止。因此只是站在那里看，好像，那些扔的、烧的、碎的东西都像书里的故事，都和她无关。可当爷爷冲她怒吼“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死的吗？就是被你气死的！”的时侯，濪泽瘦弱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心至于衣服里的钥匙开始发出小铃的声音，弱弱的，发钝。


院子安静了，所有的记忆都化了灰，在地上翻来覆去。爷爷累了，倚在屋檐下的？柱上，燃了麻草叶，叭叭嗒嗒的抽烟，微弱的火星在慢慢灰暗下来的空气里变得明亮。


“泽丫，洛家原本也有一间杂货店的，在胡同口上，家闲的时侯，村里的男人喜欢到杂货店里打牌，顺便可以抽抽纸盒的香烟，他们都觉得那里的烟比爷爷这麻草叶味道的好的多。你父亲那时也在里面。”


濪泽知道爷爷要告诉她一些事情，她从来没有问过爷爷从来也不说，但是她很想知道的事情。爷爷的烟斗冒出越来越多的火星，他开始大口的抽麻草叶。濪泽能看到他的手指在抖，爷爷的指甲被麻草烟薰了几十年，变了颜色，淡黄的，像破旧的窗纸，湿了指肚，戳破窗纸，便看见了陈年的故事。那故事也是旧的，被岁月蒸发的只剩了几段话，却字字沉甸，压弯枝头的大雪。


“他们后来开始小赌，再后来就赌大的。杂货店的女人一直没有孩子，你父亲输钱便和她男人赌说再输就让你母亲给他生个儿子。那杂货店的老板便当了真，女人倒也乐意，他们都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杂货店老板隔三差五的常往我们家跑，带了厚重的礼，用红皮纸包了钱，但你母亲不肯。”


濪泽开始恨自己的父亲来。


“爷爷和奶奶去干涉他们的事情，可是你父亲那时侯是性子烈的人，喝烈性的白酒，醉了就会打人，爷爷奶奶他也会打，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管也管不了。不过后来，杂货店的女人自己怀了孩子，你母亲也有了你。你是你妈和你爸的孩子！”爷爷说这句的时侯，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开始剧烈的咳嗽。


“来杂货店的女人总以为你是他的骂人的野孩子，三番五次的让你的母亲把孩子打掉。之前的日子，你母亲一直和奶奶住一起，那不可能是别人的孩子。后来村里的人开始对你的母亲指指点点，你的母亲常年低着头，不出门并且沉默寡言了起来。有一次她出去，过了胡同口的那间杂货店，那个女人和她争吵了一个下午，没有人能管，也管不了。”


濪泽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打转，鼻子堵的厉害。


“泽丫，你那傻母亲后来不说一句话，但心里清楚的很，她还在和别人较真儿，她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和闲言碎语了，她也不想你以后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喝了农药死在了杂货铺的大门口。”


她踩在眼泪上，踮着脚尖沿着巷子的墙根奔跑，濪泽要去问隔壁的婶子，邻居的姨娘，还有在路口晒太阳的大叔大伯，她要问这是不是真的，他们虽然从没说过这戏，但她若问起他们应该不会骗她。许久以后，她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嘤嘤的哭出了声音，她谁也没有问。


濪泽不知道母亲的样子，她只有母亲的半张照片，所有的东西都火化在了那些日子里不留痕迹，没有痕迹。濪泽便可以毫无牵挂的成长，很快乐。爷爷原本也在学校教一些学生，后来便在家里和奶奶一起带小濪泽，田里的庄稼也还需要他打理。因为那一年，濪泽的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醒来后，对世界便浑然不知。


濪泽对父亲，那个她渴望能和她说话的父亲恨起来，以至于每次路过他身边，濪泽都会踢他一脚，她的心里不再觉得他是她的父亲，她也开始恨起麦合来，那种恨是她明知道麦合没有错，却无法容忍和原谅。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所有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生命无非开了一个不菲的玩笑：你们不能在一起，好朋友也不可以。


（二十二）


麦合还会在学校找濪泽，只是不再常常找得到。多数都是在回家的路上，麦合仍然跟在后面，濪泽在很长一段距离的前面。从前的两个身影，现在就变得毫不相干。后来濪泽发了怒，她忽然转了身，往回跑一直跑到麦合的面前，然后一把把他推进了路边的凹地里，狠狠的。濪泽大声说，不要跟着我，我不喜欢你！麦合不知所措的仰坐在地上，他听见濪泽的那句话撞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又折了回来，变成“你……你……”，像发怒的人在指责谁。


所有有关爱的细枝末叶，在这时侯便停止了发芽，不会再有生长。因为冬天来了，北方村落的冬天那么冷，大雪厚厚地铺在僵硬的土地上。小河水结了冰，那座木桥走了人会发出可怕的吱吱声。会有晴天，只是没有温度，融了的雪会再结成冰，凝固在地面上，像土地的一块疤。


麦合恋爱了。濪泽常在教室的窗户里看见麦合牵了女生的手在校园里逛来逛去。　上课的时侯，常常听到后面操场上有人在“嘭嘭”的打蓝球。濪泽知道麦合一定在那里，她常常会想起那天麦合帮她洗衣服上的泥巴，想麦合帮她折的玉米秸和捉到的蝈蝈儿，那时自己的手也是被麦合牵过的。因为冬天回家的路上那么冷，她有时侯会想去找麦合，想告诉他她喜欢他，至少可以说一声谢谢。可是不能，原来麦合的妈妈不允许，后来爷爷奶奶不允许，现在连自己也不允许了。


学校的成绩榜上，麦合的名字被濪泽的替换了下去，麦合没有考上大学，复读了两年都没有，直到他和濪泽坐在一间教室里。他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看濪泽，但是濪泽从来都不回头看他，他的希望慢慢变成了奢望，继而就成了失望，然后麦合就辍学了。


离开学校的那天，麦合找到了濪泽，两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面对面，不说话。麦合哭了，一个男孩子，高个子，浓眉毛，大眼睛，修长的手指，那又能把蓝球抓起来的手曾经牵着濪泽的手在田野里穿过来走过去，那个曾让濪泽感觉到安全和温暖的男孩子，这时侯居然因为流泪而变得弱不禁风。濪泽多想给他擦一擦，以前麦合就帮她擦过的眼泪，他还说，不哭，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安慰的了别人，欺骗不了自己。


麦合给濪泽留了一个杏黄色的信封，里面有一只稻草编的圆圈，看起来像戒指，金黄的，软软的，还打了花骨朵儿一样的结。另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首：圈圈扣扣，天长地久，好朋友。铅笔小字，灰色的，一笔一画烙在纸上。


麦合走了，濪泽哭了。她一个人在他们以前去过的小河边上呆了一个下午，模模糊糊看见很多从前的事情，还忍不住露出笑容，很漂亮，像盛放的小花。后来，她把麦合给她的东西包好，扔到了河里。她原本以为能目送它们漂向很远，不想刚到河心便沉了，一晃一晃地沉到看不见。这样一样，连目送也省了。这感觉，久了就变得厚重，河水怎么能承受的住呢。


（二十三）


濪泽考了一所南方的大学，开学的时侯，不再有人送她。爷爷老了，路程又太远。濪泽一个人坐了火车，一夜之间从干燥寒冷的北方了潮湿温热的南方城市，城市的花圃里还开着花，宛若梦镜里到了另外的世界。


大学有了男朋友，有可爱的昵称叫“跳跳”，也有着漂亮的名字叫“苏珃”，在城里长大的男生，常穿连帽的外衫和棉质的长裤，喜欢蓝球。濪泽喜欢看苏珃打球，她总觉得他很像麦合，但他的肤色太过于苍白，而麦合是黑黑的，泡在夏天午后的池塘水里。


南方校园里的树垂着长长的胡须，一直落在地面上，那些树看上去很老。他们有时侯会牵着手在有树的小路上散步。濪泽很想知道那些树的名字，但是没有人知道并能告诉她。从前麦合会，不过这些不知名的植物本与生活无关。习惯了陌生以后，也便很少关注它们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明了，一样可以很幸福。太透彻了，反倒没有了兴致。


寒假的时侯，濪泽带苏珃回家，第一次毫无顾忌的去走那道街口，穿过那间已经破旧的杂货铺。那时侯，她看到了麦合，坐在那里和其他的男人打牌，他结婚了。女人臃肿了身子，牵着小孩的手，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濪泽站在路口仔细的看了看那个女人，是方圆圆。


（二十四）


濪泽的房间里悬了一串苏珃给买的风铃，一环一环，串了开着花纹的贝壳，中间有细小的金属管儿，有风或者拨动的时侯，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濪泽总会想起那条红绳上的铃铛，在那时侯，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尽管并没有这般的清脆。


时间在村落会变得缓慢，风干的秸秆不会再神奇的变成编织品，长在的人对那些也失去了兴趣。没有什么事情好做，陪陪爷爷，看看书，听听收音机，打发时间。苏珃去杂货铺买了一条香烟回来抽，却是不太喜欢的味道，索性丢进了包里，然后决定先回家。


这个冬天并不太好过，濪泽送苏珃去的时侯，在火车站被查出了携带毒品，在那条香烟的烟草里。


年前的洛河镇变得热门起来，来了很多的警车，停在街口的杂货铺前，四周打了鲜红的封条，那颜色在冬天里变得刺眼。麦合的父亲被押上警车的时侯，那个村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女人歇斯底里。濪泽也在那里，或许只有她才能感受到被围观的无助，可是她不可怜他们，她的脸上一样写满了麻木。


除夕夜里燃了大火，街口的杂货店烧的凶猛，火被救下的时侯，店面已经看不到样子。黑色的一片敞在街田上，像一块瘀血的伤口，那女人已经变得有些疯癫了。


（二十五）


年以后，洛河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街上飘满鞭炮的红色碎屑，空气里还有烟火的味道。濪泽要和苏珃一起回南方的城市了，他们还要读书，还要继续他们的故事。走了很远，回头看，低处的村落里仍然静谧的没有声音。红瓦石墙，天空很蓝、很远，也不过如此。


濪泽忽然看到那座木桥上有孩子走过，一前一后的走，她垂下眼帘，想流泪，站了一会儿，便走了，再没有回头。

这地方，陌生。 ]]> http://360708000.qzone.qq.com/blog/1258820933#comment 134218321 Sat, 21 Nov 2009 16:28:53 GMT http://360708000.qzone.qq.com/blog/1258820933 http://360708000.qzone.qq.com/blog/1258727412

（九）
那年秋天，洛河镇的村子没有丰收，没有了往日收获的欢声笑语。田野长满了水性的草，越过了庄稼，远远的望去，一片荒凉。濪泽的爷爷皱着眉头，发愁地在屋檐下抽很浓的麻叶草。烟草受了潮，燃起来冒出很大的烟雾。偶尔从檐下滴下来的水珠掉进烟斗里，发出微弱的“嗤嗤”声。奶奶生病了，虚弱的躺在床上，院子很安静，在房里写作业的濪泽忽然停下笔，之后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响声，越来越吵，然后突然被爷爷的咳嗽声打断，继而又安静起来，濪泽感觉很害怕，她抵触安静，害怕身边的人忽然沉静不出声，所以她总爱在田地的玉米丛里穿梭跑动，那些和衣服擦过的叶子能发出“沙沙”的声响；所以她总爱折断树枝和玉米秸，因为它们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然而，一个夏日的雨水滴滴答答落满了檐下的旧瓦缸，瓦缸背侧长了绿色的苔藓。这些都只是回忆了。濪泽忽然很想麦合，他可以和她一起玩，他能很快帮她折到甜甜的玉米秸，他总是能帮她。


一朵蘑菇悄悄的长出来了，在柴草堆的角落里，在濪泽父亲经常依靠的地方。


（十）
再开学的时候，麦合所在的教室便空了，濪泽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地转头朝外面望去，原来四年级的学生搬着书本浩浩荡荡地搬进了麦合从前的教室，门口的五年级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块，苍白的附在门墙上，只剩下五年两个字。濪泽回过头打开铅笔盒，有了些锈迹，里面仍然铺垫着爷爷的烟纸盒。爷爷很少抽纸包的烟，多数都在燃大棵的烟草，因此这些烟纸更加珍贵起来，银闪闪金灿灿的，像秋天的叶隙里细洒下来的阳光，淡淡的烟草味道。她掀开垫纸，里面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带着还未压平整的折痕，那是麦合写给她的，上面写着几行隽秀的铅笔小字：濪泽，好好学习，考到镇中学来，我们还能一起上学，镇上肯定比村子里好，老师不会管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找甜玉米秸。


于是在濪泽小小的心里，又有了新的梦想，她把铅笔盒放好，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只是还没把梦想包好放在心里，便被迎面飞来的粉笔头击中鼻子，濪泽又因为上课走神被老师训话了，所有的学生都刻意把身子直起来，坐的笔直，濪泽也是，只是她感觉鼻子里有东西流出来，滴答答滴答的落在课桌上的本子上，然后印染开，像开了一朵朵的小红花。鼻子火辣辣的，濪泽咬着牙不做声，但是同桌看到桌上的血，被吓哭了。


（十一）
麦合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便去看濪泽。他在濪泽放学回家必经的小路上等她，给她带几本故事书，有时候还会带用金黄的麦秸编织的小筐、小鱼给濪泽，这都是他从前的小件东西，以前在田野里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学会的，他现在还能把几根稻草编成手链。这些都是濪泽没有见过的，她的眼睛里充满欣喜的惊奇，麦合的手指就是这样在濪泽的眼睛里一天天变得修长起来的。


有时候，麦合会踏着单车带濪泽在田野的小路上转悠，村界上的行人稀少，有流通的风，柔和而且温暖，濪泽就是在那时候学会踏单车的，她载的第一个人就是麦合，第一次学车和第一次载人，车子都在濪泽的身上留下了伤疤。那些结疤的伤口至今抚摸起来仍像那时留在车尾的锈斑一样，麻麻的，只是那些伤疤承载了太多的喜悦和欣慰。


累了的时候，两个人就靠在一棵高大的阔叶树下，阳光被叶子切成细小的点，斑斓地洒在地上，风吹动的时候，一地的阳光都会晃动，有叶子从半空里荡漾着落下来，濪泽歪着脑袋靠在树背上，双眼感觉眩晕，她微合着眼睛。
“学校的老师对我不太好，我不喜欢他们。“
“很快就会过去的，你也快要上中学了。”
“镇上的老师会用粉笔砸学生么？”
“不会，她们很好。跟你说哦，镇上的教室有些在楼上。”
“我会到楼上的教室吗？”
“也许，要老师分配教室的，平顶房也是新的，以后都会变成楼房的。”
“我好想快些上中学。”
“你要好好学习。”
“嗯。”


然后，田野的四周平静起来，静静的能听到树叶随风奔跑的声音，阳光柔软的倾泻，晃花了双眼，空气里流淌着田野里青草和装甲的香味。两个孩子靠在一棵大树的两面，安静的，像一场幻觉。


（十二）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每天晚上煎了浓稠的中药喝也不见起色，爷爷陪着奶奶，日子过的匆忙起来，也便忽略了濪泽。她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写字读书，看麦合给他看的小人画和故事书。有时候濪泽会代爷爷熬药给奶奶喝，把晒干的枣子放在滚热的药材里，煎成深褐色，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用零散的钱买了红糖放在里面让奶奶喝下去，她希望奶奶快些好起来。


那段日子是濪泽快毕业考试的时候，爷爷奶奶在疾病的折磨中迅速苍弱下来，没有人再去关心濪泽的生活，不过濪泽考了很好的成绩。爷爷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说好啊，丫头有出息，爷爷供你上大学。


收到入学通知的那天，奶奶的精神头似乎也变得很好，从床榻上起来特意给濪泽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晚上燃了灯，坐在一起吃饭。透过灯火看见爷爷和奶奶散碎花白的头发，濪泽忍不住想流泪。父亲也被带到桌前，木然的，但这已经很难得。四个人在一盏灯下吃丰盛的晚餐，庆祝濪泽的好成绩，激动且幸福，连吃饭着筷的双手都轻微的颤抖。


（十三）
濪泽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房间里的书收拾了，她准备把麦合借给她的书在这个长假里送回去，有大大小小有几十本，濪泽把它们擦干净，撤去自己包的书皮放在一个大包里背起来去麦合家里。又可以在一个学校里上学了，她想把录取的好消息告诉他，然后把书还给他。


她还从未去过麦合家里，幸好村子不太大，没有需要太多时间便到了麦合家门口，门前一棵长满针刺的槐树，墙壁顶上很多尖锐的玻璃，房子很高，至少要比轻则家里的房子要高很多，暗青的石灰墙像小城堡，很安静。濪泽从大门的缝隙里望了很久，终于开始叩响大门，她喊麦合的名字。有人出来了，一个稍显丰腴的女人，头发随意地挽着，濪泽直觉的认为这是麦合的妈妈。她脱下背上的包：麦合哥哥以前借给我看的书，我来还给他。那个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久，濪泽把书整齐的拿出来朝她递过去，女人问她你是谁。


“阿姨，以前我上麦合哥哥在一个学校读书，叫濪泽。”


那个下午并不太好过，每次濪泽想起这件事的时侯，牙齿便咬着嘴唇情绪很激动。她记得那一本本的书是怎样狠狠的砸在她身上，也记得胳膊被麦合的妈妈掐拧的痕迹。巷子里围了很多人，是爷爷从田里赶回来把濪泽抱回家的。濪泽躺在爷爷的怀里，听见爷爷和麦合的母亲争吵的声音。


“你去告啊，傻子是要坐牢的，小杂种。”这是濪泽在爷爷的怀里侧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便在疼痛里闭上眼睛，像睡着一样。她梦见一匹白色的布，梦见人群，梦见爷爷把自己抱走，梦见自己趴在爷爷的肩膀上朝耸动的人群挥手。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一样。


（十四）
濪泽醒来的时侯，躺在奶奶的身边，房间很暗，没有燃灯，淡黄色的月光落在床角上，很安静。
濪泽丫，你为什么去别人家里？
我去还书。
谁给你的书？
麦合哥哥借给我的。
麦合的？
嗯。


细细索索的对话，濪泽看见月光底下有小甲壳虫飞舞，撞到了窗棂是，然后没有方向的爬动，发出琐碎的声响，然后是奶奶沉重的叹息和咳嗽声。
泽丫，奶奶告诉你件事。
嗯。
算了，以后爷爷会告诉你的。泽丫，以后不要和麦合一起玩了。
为什么？
她妈妈不喜欢你。
为什么她那样讨厌我？

以前就不该不管你们，我觉得那都是大人们的事。濪泽有些听不懂奶奶在说什么，但是她没有问。因为奶奶开始咳嗽起来，濪泽小心地帮奶奶捶背，然后她感觉到伤口有些痛。两个人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濪泽隐约听到奶奶在问是不是要下雨了，闷得很。但是濪泽很快就睡着了。月亮那么明、那么大，怎么会下雨呢。她在深蓝的苍穹里悬着，像看过的一部未完待续的故事。


可是夜里的云的确席卷了月亮，风流过沙沙的声响。濪泽觉得越来越冷，她拥了薄被和奶奶偎在一起。下雨了，滴滴嗒嗒淋湿了一整夜的梦。


奶奶是在那个晚上安静的死去的，她的眼睛还微睁着，奶奶死去的时侯，整个村落是睡了的。


（十五）
濪泽穿了素白的衣服，脚腕上系上白色的条带。天气微凉，没有阳光，也没有下雨，凹地里积蓄着昨天的雨水。她跪在那里，看见在厨房的杂草里坐了多半辈子的奶奶。她的脸色隐在通明的灶火里和外溢的炊烟里，看见奶奶给她的背包，看见奶奶苍老古木的双手。棺木前有一些扣碗，碗下扣了元宝、硬币、小块酥肉、馒头、泥土和空碗。这古老的殡丧在最后做一次对子孙未来命运的预言。濪泽选的扣碗下面是一块脏兮兮的馒头，领里们说这孩子命好，以后不愁吃。可濪泽心里明白，差一点就是泥巴土。来了一些亲戚，远的近的，简简单单出了殡。


晚上的时侯，家里墙上糊了报纸，门外的木板上发出悉索的声音。爷爷说，这是奶奶来的脚印儿，死去的人要把生前去过的地方留下的脚印儿都收回来，才能得以超生。爷爷说这些的时侯，濪泽便听见柴房里也有小小的声音，像火灶燃烧柴叶噼爆的动静，小小的、碎碎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季节凉凉的风都是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收脚印儿带来的，他们匆忙的穿越、行走，然后便有了风。他们的汗水便是微雨，冰的没有温度。


濪泽的眼泪掉下来，他们沉默不语，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沙沙的，打在就要落下来的叶子上。

　　
（十六）
过了些日子，濪泽耳上的伤痕慢慢褪去，小腿上留了条褐色的疤。北方的秋天在一场一场的雨之后就开始凉的透彻起来，阳光不再像夏天那样刺眼和灼热。濪泽在房间里看完书本便坐在大窗台前面发呆，她用手指轻轻碰一碰写字的桌子，桌子便发出吱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细细地唱起歌。无聊的时侯，什么都变得有趣儿。你听，吱、吱吱…….拖着狭隙的腔儿，一波一波，像尖了嘴唱戏腔的女人。唱了很久，濪泽的目光转到了墙头，这曲儿便嘎然而止。她看见麦合爬在墙头上，拨了毛草叶，看她。


濪泽有些恨他，从前麦合给过她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她在他面前不再感觉害羞，也不再担心自己受伤畸形的小脚指被他发现，她还要把小腿上那道没有来由的疤给他看到――麦合妈妈留给她的。


她第一次仰起头，有些傲慢无礼地站在门口，对墙头的麦合说，你来做什么？


“对不起。”麦合说。


对不起，这三个字软软的击中了濪泽一分钟前还故作坚硬的心。可是她要听奶奶的话，不再和麦合一起玩了。只是，濪泽仍然忍不住的问麦合，你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谈恋爱。学校老师都不允许的，他们会告诉家长。
濪泽一脸惘然。
你不懂吗？
濪泽摇摇头。
那你知道“爱情”吗？
这是濪泽第一次听到“爱情”两个字，是和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么，也许是，或许不是，濪泽不说话。

麦合看濪泽不说话，以为她还是不明白，便又说，“搞对象”总该懂了吧？说完这句，麦合从墙头上远远的看见濪泽的爷爷，他说，濪泽，你爷爷回来了。便从墙头上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沉闷的声响，濪泽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摔疼了没有。


（十七）
开学了，新买的书包和文具，还有新的衣服，这是每次开学的惯例。可濪泽仍然掩不住满心的欢喜，只是爷爷重复了奶奶的话之后，她的眼睛便暗淡起来。她忍不住问不可以是好朋友吗？不可以，爷爷说，没有任何缓留的余地。


嗯，濪泽点点头。


濪泽的教室在平顶房里，没有像麦合一样被分在楼房里。濪泽在楼房后面一排的教室里看教学楼，在村子里长大的小孩子的眼中，那是一种梦想。蓝天、云朵、飞鸟、风景，它们就在上面。爷爷的背原来有那么高，可是现在老了。


濪泽见到麦合是在一个下午，麦合头上缠了白色的纱布，盖了眉毛，剩下两只大眼睛，闪闪的。濪泽忍不住问麦合的脑袋，麦合说那天在墙头往下跳时摔的。


濪泽问他，疼吗？
疼！你看，我头上现在也有疤了，我们可以扯平了，放学以后我们还是一起回家吧！
不。濪泽忽然把视线挪开，不再看他，然后小声拒绝了。
你担心我妈妈吗？
濪泽摇头。
我们不可以是好朋友吗？
濪泽的头像施了咒语，明明要点头，却硬硬的卡在那里。最后，濪泽说，爷爷不愿意。
麦合长叹一声，不屑一顾的晃了晃缠着纱布的脑袋，他说，我就知道，他们老师和家长真小心眼，我们又没谈恋爱，好朋友，一起学习，放学回家，也不可以！
濪泽低着头，也不可以是好朋友，她心里对自己说，也许长大以后就可以了，她想。
那我们以后回家不让我妈妈和你爷爷知道，到村口的时侯我们就分开，你先走，我在后面。麦合说。
濪泽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拒绝，所以就默应了。


（十八）
中学的校园生活并没有轻松很多，只是遇到的老师都和蔼起来，也多了些自由。周末的孩子们离开校园回家，三三两两，或者踏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和链盒也不甘寂寞，赤赤啦啦唱一路的歌，那时并不觉得这歌唱的有多么的聒躁，大概因为年轻的心太过单纯。


在进村落的时侯，若你在高处，远远的看，便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高一矮。麦合的高个子在濪泽弱小的身影后面晃着走，隔着长长的距离。你总能听到麦合一直停停顿顿的问可以了不，濪泽说再远点。过了那条小河的木桥，便进了村子，两个身影像飞翔的小鸟闯进浓密的森林，再看不到。只有金黄的、火红的夕阳，画着一圈又圈彩色的光晕在他们走过的路上飘来荡去。


躲着大人的视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一直能够得逞，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濪泽和麦合有多半年的时间都处于这样的生活里，他们有时侯还会在村界外的小河边用晒干的玉米秸、麦秸扎灯笼和编草笼。玉米秸的外皮因为阳光的曝晒，变得有硬度并且柔韧，他们把外皮小心翼翼地撕成一小匹儿一小匹儿的，然后利用它们的韧度弯成弧形插到秸心里，看上去像一盏金色的灯笼。麦合能扎的很漂亮，濪泽会把它挂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还有麦秸编成的草笼，留了细小的孔，麦合把捉到的蝈蝈、蛐蛐儿什么的装在里面。它们在晚上的时侯，常常在小孔里伸了触角扯着嗓门唱歌，吱吱呀呀的一曲又一曲。这些也都被濪泽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夜里听着它们发出大大小小的动静，看金色的草笼和灯笼发出微弱的光泽来，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房间里装下一片田野和一季秋天，凉凉的，有点儿暖。


后来麦合的功课变得慢慢紧张起来，初三的周末常常都在补课。那时侯濪泽就自己回家，一个人，一片路边的田野，一道影子，多少有点孤单。不过麦合常常还会来看她，他让濪泽在自己房的后窗上拴了红线，长长的，顺着红线的砖墙一直垂到了墙角。麦合有空就会绕到墙根后面摇摇红绳，另一端绳索的小铃就会发生微弱的动静。濪泽这时侯便知道麦合来了，那是充满快乐和期待的日子。麦合每次来都会带新的东西给她，大蝈蝈的小笼子、新故事书、同学的父亲在南方带来的白色贝壳、从来没有见到的植物和花朵，它们都会被麦合系在红绳的一端，然后被濪泽一点点的拉上去，拿在手心里。爷爷就在隔壁，所以他们不能交流，只是会做一些手势。麦合指指书，摸摸眼睛，濪泽就知道那是一本很好看的书；麦合指指草笼，然后再点点耳朵，濪泽就知道里面是一只会唱得很响亮的蝈蝈儿；麦合指指自己，再指指外面，濪泽就知道他要走了。麦合走的时侯，濪泽常常会踩着高板凳，站在后窗前拿着麦合给的东西看很久。麦合背影瘦瘦的，一天比一天变得高大起来。他走路的时侯，身上的钥匙总会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道好看的风景，在濪泽的心里一天比一天变得深刻，最后变成一尊雕像，带着重量真真儿地烙在她的心上，她做梦也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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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濪泽写关于母亲的作文的时侯总是千奇百怪的变换样子。有次同桌忍不住问濪泽，你妈妈到底什么样子哦。濪泽把作文纸哗啦翻了一页说，她喝农药死了。

濪泽说上面那句话的时侯，神情坦然，和平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哀伤也没有情绪波动。同桌都觉得她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胡说八道。甚至老师在班里让濪泽读自己的作文时，她都面带微笑。她读：我的妈妈穿肥大的格子衬衫，抛弃年轻的资本，养育我，母亲的眼睛明亮，笑容温暖。

其实，对于母亲的样子，濪泽已经完全模糊了。家里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生活的遗留，只有濪泽铅笔盒里半张陈旧发黄的照片。那张照片残缺不全，从额头的中间劈开去，只留了一只半的眼睛和半个嘴巴。嘴角轻微上扬，像是微笑的样子。


濪泽的文具盒里面垫了很多层叠的硬纸板。那半张照片就夹在它们的中间。硬纸板都是爷爷抽过的香烟盒子裁剪来的。濪泽打开铅笔盒子的时侯，都有淡而香的烟草味，像焚烧后的记忆。有一次濪泽把它拿给同桌看，同桌说，她很漂亮呢。假如是一张完整的照片，肯定会更好看。她是谁呢？濪泽这时侯就把它放进铅笔盒，不再言语。


很多东西，濪泽确实记得不清楚。不过她能够记忆的是家里围满了很多人。那些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堵在门口让她想起山坡上的羊群，里面有个人跟她说，你妈妈死了。那时濪泽年纪尚小，她盯着那人上下翻动的的嘴唇，没有反映。然后她挤进人群，看见院子中间一条洁白的布匹，不一会儿爷爷就从身后把濪泽拦腰抱去了。人群耸动，议论纷纷。濪泽趴在爷爷的肩膀上冲着看她的人群微笑和招手，好奇却一无所知，只是感觉，身边少了一个人。厨房的灶始终是冷着的。父亲开始呆滞。那时濪泽便住进了爷爷家里，还有奶奶，她随着他们日趋佝偻的背影慢慢长大。

（二）

　　
小镇最边沿的那些地方种满庄稼，七八月的夏末，郁郁葱葱，空气里流动着香甜的味道，濪泽这时侯会去找甜的玉米秸吃。玉米秸的甜味要比甘蔗淡许多，但足以满足一个小女孩对甜的想像和味觉。只是玉米秸不会像甘蔗那样每根都是甜的。因此，在那片庄稼里，你常会听到稀里哗啦像是风扯树叶的声音。其实是很多小孩在里面穿梭着找甜玉米秸。折断一棵咬一咬，不甜的就扔掉。


麦合就是这时侯，和玉米秸一样出现在濪泽的生活里。天色有些晚了，太阳的光泽只有一少半挂在云朵的边上。濪泽的运气不是很好，咬玉米秸划破了嘴唇，但是没有找到甜味的。每一根都像水一样，淡而无味还有些青涩。于是濪泽准备回家，很多小孩都已走了很远。她空着手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就看见了麦合。


麦合站在田畦上，皮肤微黑，肚皮上带着玉米叶子的划痕，光着的上身有地里的小飞虫咬过的红晕。他把自己手上的一根玉米秸递给濪泽，他说，我有两根。


麦合拿着一根在濪泽的眼前，晃了晃，但是，濪泽看了看他就走了。麦合没再说话，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濪泽回家了。麦合没跟着进她的家门，他在大门口站着，站着看门口那两只石制的小狮子，看她家厨屋里慢慢升起的青烟，还有房顶上细而高挑的杂草，每个房子都矮矮的，像是装满心事不能舒展开的心。麦合一直等到濪泽的爷爷出来关门，他把甜玉米秸给濪泽的爷爷，他说这是濪泽的，请带给她然后麦合转身就跑了，他说我得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打我。


麦合飞跑的时侯，破烂的鞋底和硬的泥土道击打出声响。村落很安静，只有远处小狗的叫声。濪泽侧身躺在床上，半张小脸陷在枕头里，另一只眼睛则看着爷爷拿过来的甜玉米秸，微紫色的秸皮，她一直看，看到窗口有淡淡的月光倾斜进来。那些月光落在桌上的玉米秸上，涂了一层银白的光泽在上面。爷爷抽着烟牵着大狗出去了，他又去看自己那个终年沉默有些呆滞的儿子。爷爷轻手关上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就要散架的马扎发出的声响。门栓咔嚓一声合上的时侯，濪泽就哭了。哭的很委屈，但是没有声音，好像是因为一个下午没有找到甜玉米秸，又好像其它。


不知不觉间，窗台下面的蛐蛐儿也唱起歌儿来了。

（三）

小镇狭巷石砖的青色愈发厚实起来，终日不能遇见阳光的青砖上铺满苔藓，巷口的转角处仍然缠满花朵。夏末秋初的午后仍然炎热，濪泽跑到小镇最北的河边去了，她看见一群男孩子浸在水里，麦合光着身子站在岸上，整个背脊黑黑的，屁股却是白白的，样子很滑稽。濪泽忍不住在后面笑出声音，麦合听见声音噗通一声就跳到水里去了。水里的孩子们像一只只的小野兽，翻腾起大大小小的浪花，一朵一朵，波光粼粼。他们冲岸上的濪泽呼喊，要她也下到水里来，却被麦合泼洒着水赶到远处。所有的小孩子嬉闹着游弋到了水中央，岸边就安静了起来。濪泽至今记得麦合的身影，在一群孩子里面显得高大，像爷爷赶鸭子一样把起哄的其他人赶到很远。只是濪泽那时侯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那个男孩子给过她甜玉米秸。所以，她看到他的时侯，有和看其他人不同的感觉，当然那不会是爱情。在孩子的天地里，以孩子的名义，濪泽感受到的是温暖、以及少许的安全感。


（四）

爷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出去带羊群、到田地里做活。奶奶在炊房里准备晚饭，生活很安静。濪泽没有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在岁月的影子之后慢慢生长开花。有时侯她会想自己的母亲，母亲带着她躺在硕大的芭蕉叶下等雨停下来，只是容颜模糊，她并不知道母亲的样子。想到这些的时侯，濪泽就去看父亲，从记忆开始，父亲便在房间的床上或者柴草的阳光底下，长满胡子和苍白的头发。濪泽来的时侯，父亲看着地、陌生的，没有言语。爷爷对濪泽说，你爸爸是个傻子，不要靠近他。在濪泽六七岁光景的时侯，爷爷再说这句话，她的心底里便会难过起来。她常常跑到柴草房里找她的父亲，一个人和她说话，她讲她喜欢什么，在外面遇见了谁，或者她想要什么。有时侯她也会问起她的母亲，她说，爸爸，你告诉我妈妈长的什么样子吧。但是，每次问到这句的时侯，父亲都会把头背靠到柴草里，留一头沾满草灰的头发，给濪泽，连陌生的眼神都不会再有。


（五）

濪泽要上学了。爷爷买回来的布料，奶奶做成新衣服，还有一个书包。濪泽心里乐呵呵的，她的书包里有新的拼音格本子，还有演草本，每个本子她都数了数，都是13页。她在很小的时侯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一笔一画，在自己的书本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在去学校的时侯，濪泽又去看父亲了，父亲仍然靠在那里，混沌了脸庞。濪泽逆着阳光站在父亲面前，微黄的头发束在一起扎起来了，纤瘦的身影横挎着书包，她说爸爸我要上学了。

这句话说了很久，仍然没有声响。濪泽被爷爷从身后拍了拍肩膀，拉着手去学校了。她软软的小手在爷爷长满老茧的手里微擦着，她很开心，雀跃着，书包摇摇晃晃在拍着身体碰撞出声响。她闻到了秋天的味道，还有爷爷手指间麻叶烟草的味道，这种感觉让人记忆深刻，一直到现在，每次濪泽闻到烟纸盒的味道，都会想起她第一天上学的时光。12月的阳光很暖，天空盛开了大朵的云彩，她告别沉默的傻父亲，被爷爷牵着小手送到学校，转过身倒行走路，看到爷爷和她的影子。那种记忆在浅黄的颜色里重演了一次又一次，明晃晃的幸福。


（六）

濪泽又看到麦合了。在学校三年级教室里，他在第一排的中间，带着红领巾。麦合抬头看到她的时侯，濪泽就走开了，她要去自己的教室，跟着老师开始她的校园生活。


麦合下课的时侯过来找濪泽，带着另外一个女孩子。麦合笑着对濪泽说这是我的同桌方圆圆，以后我们就都是好朋友了。濪泽抬起着看了看方圆圆，这个大她两个年级的女生，穿着粉色的衣衫，微卷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只是，没有太多的笑容。濪泽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好，便看到对方勉强的微笑，那种感觉并不太好。还好，很快就听见上课的铃声，濪泽便慌张地跑回了教室。


下午放学的时侯，麦合常来找濪泽一起回家。方圆圆有时侯也会来，但是她从来都不像麦合和濪泽那样在回家的路上钻进玉米田地里，悉悉索索折断玉米秸找到甜味的。那种在濪泽的生活里感觉很快乐的事情，方圆圆从不会参加，她只会和麦合一起写字，一起背书。而到了放学以后，她永远都是站在他们之外的位置，时间久了，方圆圆便不会再和他们一起放学回家，只剩下濪泽和麦合两个人。西落的阳光给两个人的影子上穿上狭长且温暖的衣裳，那是很愉快的一段时光，好像自己从未长大一样。甜的玉米秸有着紫色的外衣，那种微微的甘甜仍然能让濪泽想起她找不到甜玉米秸而气急破坏的晚上：蛐蛐在阳光未沉尽之前就开始迫不急待的唱歌，濪泽跟在麦合身后奔跑，穿过小片的树林，踏过流淌的溪水，在天空完全黑暗下来之前跑回村落里。那时侯，你便会常常看到两个瘦瘦的身影，一个扎着小小的马尾，另一个穿着肥大的短裤，他们提着自己的鞋子，赤脚淌过水溪，然后迅速穿上鞋子继续跑起来。有时侯你还能听到濪泽稚嫩的声音：麦合哥哥，等等我。


不过，这种美好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濪泽的爷爷被叫到老师办公室的时侯，这种快乐便宣布了告一段落。老师说，一个新生公然毁坏别人田地的农作物，这种行径太不道德了！这是濪泽第一次听知道“道德”两个字。同时，这意味着，在道德面前，那种最单纯的时光结束了。爷爷什么都没说从学校里回来，燃了两斗烟，拍拍小濪泽的脑袋便去睡了。


麦合没有受到批评，老师似乎并不知道他也和濪泽在一起做了同样的事情。可是，麦合知道濪泽的事情之后，开始安稳起来。有时侯濪泽路过他的教室，便总是看到他低着头写字，旁边依然坐着方圆圆。有时侯，她恰好看到方圆圆看她，冷冷的。在她小小的心里，她始终觉得那种眼神，是冷的，没有温度。


濪泽开始变得温驯起来，认真听老师讲课，放学以后准时回到家里。她似乎对身边的田野失去了兴趣，这是一瞬间的改变，她不再期待那种淡淡的甘甜，不再期待放学，也不再期待麦合来找她一起回家。她小小的心里也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只是对老师的刻薄仍然耿耿于怀，看到沉默的爷爷混沌的眼睛感到不安。在她幼小的心里，她害怕身边有人像她的父亲一样无声着生活，于是那个爷爷低着头沉默地听老师训斥的上午像刀刻一样刻在了她的心里。这样想的地侯，她便疏远了麦合，疏远了身边的同学和老师，开始有些孤单起来。


（七）

麦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不该带濪泽捣毁庄稼，虽然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麦合见到濪泽的时侯，就像回到了没在读书的时侯，和一群孩子去庄稼丛里、在河里撒野。上学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些小伙伴，他们有些去了其他的学校，有的则搬出了这里的村落。濪泽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还留在这里，像一条引燃的导火线，被校园埋没的快乐瞬间复燃起来，然后这种复燃很快变被扑灭。把家长叫到学校开批评会在小孩子们的心里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带着强烈的恐惧，一切都趋于平静。只是麦合有点讨厌起自己的同桌来了，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情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除非他们三个。


（八）

濪泽读三年级的时侯，洛河镇下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雨。整个镇周围的村落都落了水涝，低处的田地积满了雨水。学校里的教室里开始漏雨，裂了痕的黑板也开始往外渗水。濪泽觉得深身上下都潮乎乎的，她的脚在湿透了的鞋子里蜷来蜷去。她觉得很难受，却又不能把鞋子脱下来。这里的老师不允许，老师说，在公众场合下光脚是非常不礼貌的不雅行为。

学校的厕所里积满了脏水腐臭的味道顺着污水流出来。下课的时侯，女生都要在厕所前排起长队，踩着水里的石头、砖块走进厕所里，每次能进三四个人。濪泽从厕所出来的时侯，上课铃声忽然呼起来，里面的人开始往外跑。濪泽提着裤角掂着脚尖正准备加快速度，突然被后面的人推倒。她的整个身材摔进了肮脏的积水里，溅起的泥水甩到脸上和头发里。濪泽抬头便看到不远处方圆圆停在那里回过头看她，她以为她会走过来扶她站起来，但是方圆圆转身就跑走了。

濪泽忽然觉得很无助，她自己从泥水里爬出来，一个人哭起来，喧闹的校园在上课的铃敲响之后很快寂静下来，只听到濪泽细细的哭声，她身上散发着污水的臭味，头发里浸入肮脏的泥水，她在操场清澈的雨水里蹲下来衣服和鞋子，不敢回教室。

麦合那时侯便站在濪泽的身后，他蹲下来帮濪泽清洗鞋子，然后带她去老师办公室洗了洗头发。濪泽的眼泪卟嗒卟嗒掉下来，麦合瘦弱的影子在她的眼泪里晃来晃去，那种感觉或许叫做感动，虽然并没有说太多话。麦合送她回教室的时侯说，我要毕业了。

濪泽回教室了，麦合依旧站在那里，肥大的裤衩在风里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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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到春天就已经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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