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孤灯

四非斋闲话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Sun, 08 Nov 2009 10:23:36 GMT

四非斋闲话
序
维己丑孟秋之节，蝉呜蛩咽之时，余自赁一屋于校外，此居颇大，略显冷清。然所喜周遭静谧，平素所闻无他，惟邻家之鸟鸣喈喈，欢然可喜，稍添生意。唯夜来时有猫声，聒噪扰耳，难入清听。察其声媚，其意切，疑恐思春，然则去春尚远，余实为不解。
或夜间无课，清宵细长，余支颐窗棂，咏李煜句：“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复觉清寒入骨，思来惟有灯下笔耕，庶几遣此闲怀。
是故腼颜执管，胡诌乱涂，心中所思，付诸笔下；更以曩日旧号“四非”名之。区区此篇，不足劳他人齿颊，亦毋所谓留以二三朋好谈笑之资。惟求他日枵腹从公、沉浮宦海之时，克以偷得半日浮生之闲，揽昔年之文，拾往日之迹，拊掌咨嗟，有感于斯哉。
兹特如农夫樵子偶然释担弛耒，坐道旁林荫，微吟短啸以忘劳苦于须臾，将如是，洵如苦海人生一乐耳。

九月初一夜撰于四非斋
-----------------------
一
闲来无事，自填一联：
三友居乐山乐友
四非斋无是无非

学力不继，思之甚久，以为楹联，差可告慰。

吾所谓三友者，以山雨水月为友，以棋画书剑为友，以得意诗文为友。
吾所谓四非者，非佳词不吟，非妙韵不聆，非奇葩不嗅，非美人不看。
人生若能全此七事，夕死可矣。就算得一二，亦可引以为平生一块事耳。

--------------------------

二
吾所贵春之诸物为雨，贵夏之诸物为风，贵秋为月，贵冬为日。

故值春雨当撑纸伞、靸芒鞋，闲步其中；
值夏风当解衣带、披乱发，舒缓其形；
值秋月当凭危栏、凝远眸，嗟怀其人；
值冬日当曝寒背、驱冷意，融融其身。
且夫春雨当咏少陵“夜雨剪春韭”之句；冬日当咏李颀“曝背乐残年”之句；秋月诗章如过江之鲫，不复赘言。
至于夏日，爽籁发而清风起之时，吾当师刘伶祢衡之裸，咏隐沦《将脱衣》之句也，非此讵可散燠燠灼热焉？

----------------------------
三
近日爱极了义山诗句。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义山诗句深邃曲婉，其爱情诗尤为缠绵辗转，足能让人细细玩味，三日不绝。
且义山如后世稼轩一样，爱用典，甚合我胃口。如“只有安仁能作诔，何曾宋玉解招魂”“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等句，其典极妙，句极工。

而“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之典更是化用的更是微妙，如雪泥鸿爪、羚羊挂角，毫无斧凿之气，几乎可与我心中极为推崇摩诘之句“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相媲美。
又“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等句，更是让人一咏三叹。

读到“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知如他方乃爱花之人。
更持红烛赏残花。义山赏残花。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义山重晚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义山爱夕阳。
要消亡的总是美丽的，而美丽的总是易消亡，便如乐天《简简吟》所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吟咏一番后，窃以为当该成“只缘近黄昏”，方能道其因果，凸其本意，然“缘”字毕竟无“是”字沉郁。

乐游原上，废然一叹，诚然夕阳好，只是…已黄昏。

说道乐天的简简吟，又念及他另一首《真娘墓》：
真娘墓，虎丘道。
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
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
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
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难留连，易消歇，塞北花，江南雪…
吾有两恨，一恨才人无行，二恨佳人薄命，此两恨千古共有，万世长缺，叹、叹、叹。

----------------------
四
以往读《幽梦影》一句“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于我心有戚戚。且以为此四者兼之一二，更增韵味：或以酒佐棋，酣畅枰纹；或检藏旧物，复咏旧书；或以书下酒，若苏子美斗酒读《汉书》。
余平素寡淡，滴酒不沾，不过近日小尝一口，心中竟起微妙之感，依依魂失，莫非前世我一酒鬼耶？
余窃以为酒之一物，至禹而启，千年以降，博大精深。贾岛非假倒，刘伶不留零，文人墨客，恒甚爱之。如卢仝诗“昨夜醉酒归，仆倒竟三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着汝。”更是不觉莞尔，笑后称绝。是故余觉酒之所托，腹中当有底蕴承之，方能化为神思，不然倏忽一摊尿，仅此而已。
码字之时，略思二理，一则：酒当独饮，当浅饮，当细斟饮，当月下饮，当佐诗饮。
二则除夕当饮屠苏酒，上巳当饮青梅酒，清明当饮杏花酒，端午当饮雄黄酒，中秋当饮桂子酒，重阳当饮菊花酒。
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想某而今二十又一，已然非少时；兼之心郁神伤，形销骨立，实为中年。如郁达夫“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之句，中年心事，久而弥醇，不饮自醉矣。
古人曾言：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间。
惜乎当世之人，皆粗糙烂伧之辈，牛饮而斗意气，不顾己身、不思他人，甚至醉以入房，耗竭精气，伤身败德错性乱神，撒疯之态，实为可笑。

然笑后复叹，叹花月美人，殊为不易。世人不珍，当真是负却造物几许也！
其实负却造物也罢，吾所悲者乃如潇湘、蘅芜、枕霞、蕉下、妙玉辈，为其“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悲，为“春残花落、红颜老死”而叹。欲造潇湘、蘅芜二人，上苍不知要竭几百年钟灵之精、毓秀之魂也，然则倾轧俗世、沦落红尘、如草芥焉，最后落得冷月葬魂、金钗雪埋，花落人亡两不知！真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呜呼，千古美人，何苦生此大千世界！山上雪、云间月、谷中兰尚不可匹，奈尘世须眉浊物何？余心实悲，直欲泣血而号，痛哭滂沱若不自禁，实为痛哉!痛哉!痛哉！
且把悲痛沽一醉，
沽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
五
常例，佳节必填词。
满庭芳·重阳
劲风衰草，蝉呼蛩恨，又是一年重阳。登高临翠，把盏引愁觞。廿一生涯可笑，唯记得、月如清霜。问尘鬓、可堪簪菊，双玉泻两行。
夜凉。何处觅、花下萧客，小壁山堂。暂眠石、醉听更漏细长。此身依稀梦里，鸿影镂、油壁幽窗。晨露堕、蚁国梦醒，炉灰冷黄粱。

贺长陵二十大寿浅赋四言一首

有女长陵，弱冠值年。

忝愧为友，聊附赘言。

其才神辩，舌粲青莲。

老僧忍笑，佳人破颜。

其思峭谲，思涌洗练。

笔阵姽婳，胸壑太玄。

旧谚龙蛇，新说狐仙。

丹凤公子，绿鬓朱颜。

漠北驼铃，南疆瘴烟。

草原熔日，长安管弦。

生花妙笔，斗转其间。

方寸之地，得现大千。

仰其旧作，附以微言。

稍加砥砺，旋可及巅。

折枝何所故，企踵夸父肩。

雄浑因何由，驰马火雷原。

振衣南淮酾酒夜，天驱我辈俯华蛮。

承我此诺，铁甲依然。

常例，每逢诗社诸人寿诞，当贺。诗好与否尚在次，唯表殷殷之心也。
天驱我辈俯华蛮。华者，巍巍强汉，自不必多说。
吾所谓蛮者，京华一老匹......咳咳....老先生耳。西南妩媚雌男儿，老先生于京城雄了两年有余，自当一展雄风也。
------------------------
六
《水浒传》中，武松醉打蒋门神时，曰：“姓蒋？为何不姓李？”
此句大可品味：可知姓氏确有高低雅丑之分。
如柳、杨、云、苏、华、林、等极具韵致；而秦、楚、燕、岳等古朴之气扑面；至于慕容、令狐、欧阳、长孙、纳兰、贺兰等更是令人垂涎目赤。
而至于毛、焦、赖、牛、苟、石、陶等，不是家禽畜、便是破甑罐，实在是不敢恭维。
昔日神话，女娲捏人之后，人于何处归何姓，于李树姓李，于黄土而姓黄。此实属天意，如陶姓等人，则为祖上气运欠佳，坟无青烟，当安于此命，不可怨天尤人也。
又见水浒，见武松打蒋门神，鲁提辖打镇关西。痛快淋漓，当浮大白。后余思人生当有一件尤其快意之事，方才不负此生。如贵妃研墨之于太白、足加帝腹之于严光、旗亭画壁之于之涣、燕然勒石之于窦宪、围棋赌墅之于安石、广陵绝唱之于叔夜。
然则回顾平生二十余年，茫然如失，当真不知何事为我平生至快也，叹叹叹。

-----------------------------
七
秋日午后阴暗，细细玩味元微之诗，有感于《遣悲怀》三首。
其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读来字字皆血，凄恻哀怨，婉转关生，令人泫然泪下。
关于他此诗不久后续弦之事，后人多有非议，并认为元轻白俗之轻，于此特为尤甚。然则我想说的是，兹事体大，不可一概而论。
此三首遣悲怀，可与《诗》之《绿衣》，东坡之《江城子》，纳兰之《饮水词》媲美。而诗为心声，能写出如此诗作的人，实难相信他是虚情假意的。个人觉得，能在昔日男尊女卑三妻四妾之时，元稹能如此，实在是难能可贵，我们不必用现在的眼光去奢求什么。
假如你现在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子，但是十年之后，你却跟另外一个在一起。然却不能说十年前你的心不是真的。世事难料，谁能保证谁不会变心，变心不是个贬义词。我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那明天的不喜欢就可以证明今天的喜欢不是真的了么？
不要说什么喜欢一辈子，不要说什么磐石蒲苇、山盟海誓，
因为但凡感情的词汇，都不会有将来式。
------------------------------------

八
我只在乎我所在乎之人如何度我，而我绝不在乎我不在乎之人如何度我。其誉之而不加劝，毁之更不加沮也。

自嘲诗一首，
诘我一生何所求？惶然惊怵苦摇头。
人事凋零疏交往，趣好荒芜懒顾筹。
王质归返虚垂涕，陈抟醒照复遮羞。
平生已然怠惫惯，卧听更漏细细流。

----------------------
九
逢世之所谓光棍节闲作诗一首：
一梦斑斓七年初，小郎居处本无姑。

月叠清笳岁易绿，词萦瘦雨病难苏。

红线漫绾青丝井，缁衣静翻朱颜图。

千古此心谁言与，寥寥一叹复何如？

THE END

子潇七月诗抄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Sun, 23 Aug 2009 03:46:59 GMT

听雨闲趣
长灯夜读寂正浓，一酥雨意渗轻风。
无处觅得枯荷在，抱膝听取小小棚。
（赘言：长夜闲来，倚在窗边读《唐诗精品》。看着看着，一场青雨不期而至，放下书，突然想起了李义山的旧诗：留的枯荷听雨声。斯情斯景，那有什么枯荷，姑且抱膝闭目，就听这一方小小的雨棚吧。笑～
当初那个“酥”字也让我小费斟酌，最先是“剪” 然后改成“方”，最后才确定“酥”字。只有...那酥酥落落的雨丝，那湿湿的雨意，才会沁进晚风中.....）

七月初三信陵、蓬心将北上就学闲作
锦官大凶兆，灾星动紫宸。
自珍意切切，他人语谆谆。
莫起无端祸，存得有用身。
旧地何所剩？灞陵折柳人。

（赘语：最近成都事故频发，春熙火舌乱吐，道上血肉横飞；村官殴殁于闹市之日，老者撞死于晨跑之时；等等等，不遑多论。淡淡为二位一卜六爻卦，乃上震下坤之豫卦，中中之卦，尚可。又者孔子曰：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故小诗一首，劝二人小心为妙。此诗乃吾清晨入厕所作，当时可谓是：青鸟与炊烟齐飞，神思共秽物一泄。乃有诗，虽臭熏不堪，然仍见我谆谆之意，切切之语也。）

五律蝉
坐视秋声起，高居挂树阴。
吸风姑射子，啜露离骚吟。
语远遭人嫉，岁微难自平。
寒蝉安肯噤？瑟瑟久嘶鸣。
（赘言：语远遭人嫉，岁微难自平，自己很喜欢此句。一首五律赠姐，也不枉她借我的那本砖块似的王力老师的《汉语诗律学》。八句：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基本上没有失对、失粘，B式也没有犯孤平。但由于不知那些字古读是入声，恐怕也有出律的。颈联对句是本句拗救，仄平平仄平。其实只要别犯孤平，也可以一三五不论。但韵脚几乎是乱压的，九青、十二侵的乱压，古读跟今读不同，也懒得去一一照旧了。再说蝉之意境，古人也写得忒多，翻不出什么新意。特别是骆宾王、虞世南、李商隐这三人的五言咏蝉的，可谓是前人之述备矣..... ）

鹊桥仙·七夕
银浦偶伫，相思迢递，雾鬟仙裙空咽。玉钩离愁宝婺孤，又哪堪、绛河谁越？
今夕何夕，帝孙碧落，鹊桥终开星阙。千古人间隽永词，俱不抵、年年今夜。

七夕·拟织女语
月下乞巧拜红针，我甘乞谢王母恩？
金凤玉露如何意，陋巷箪食羡煞人。
九万河汉一桥待，三百相思半夕生。
见得阿牛相与誓，必化填河精卫魂。

（赘言：先填了阕七夕词，宝姐姐说要诗贵翻新寓大意...所以呢，就拟织女的口吻写了首稍具新意的七律，给了她一丝文艺复兴时从神到人式的恚怨。
当真是那一夕就胜过人间无数么？我看未必，那只不过是他人所臆测杜撰的。她在九天上，说不定羡煞了世人。她心里，宁愿不要这万古传说、千秋文章、百世咏和，他们要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长相守，仅此而已。
颔联是我比较得意的一联，撇开内容不说，自己写的时候一气呵成而非苦吟，相当顺畅，几乎不顿。而且回头才发现，竟然全然合乎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莫非自己已逾过那个坎坎了么...不过倒数第二句老让我想起一个人：曾阿牛同志 = -）

诉衷情·七月十一闲趣
齿颊尚存无邪香，沐华浴兰汤。梦里秋兰薜芷，揽茝且为裳。
思汉广，伤燕羽，涉渚江。天明苦笑，书皱头下，枕已离床。

（赘言：喜欢在枕头边垒几摞摞平时看的书；家里床忒大，我个人又板得紧。第二天醒来发现，枕头已经被板到爪哇国去了，自己竟枕在几本《诗经》《楚辞》上面...罪过...亏得我腮腺、下颌下腺和舌下腺都不是很发达..否则，铸九州之铁而成此错，百死不得蔽其辜也。）

小说所需诗两首
石头城外湖莫愁，日影斜吊燕子楼。
三千裙屐揽王气，八百鼎剑尽风流。

秋风扶叶洞庭天，三尺斑泪湘水前。
宵征原是不同命，赢得凄惶是怅然。
（赘言：第一首写与乌衣子弟、王谢家族，第二首是小说里打一个字儿的元宵灯谜....）

自嘲
诗书针石两不成，沐猴尸庖枉为文。
新枝甫长闻蝉咽，老树久病添岁痕。
三百六日春秋事，二十一年旦暮身。
便弃樗栎崦嵫去，金乌颓力开林阍。

水龙吟·中元
夜天万丈沉郁，村荒野哭惨如碧。江草孤火，寥落枯坐，河灯遥寄。纸流何处，黄泉竹筏，冥河千里。叹目连非我，生死永绝，聊借今，中元祭。
知了也是无趣，问千古、生魂几亿？台真望乡，桥堪奈何，汤尽孰记？葭莩情薄，俯仰柯烂，何物可喜？笑蜗角石火，他日天涯，亲友流涕。

（赘言：生死，一个永恒的人生主题。我始终觉得，到了弱冠尚且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是相当失败的。因为今后的日子，已没有时日给你去仔细琢磨，面之临之，唯有猝然而惊。更为重要的是，已经丧失了小孩子那股鸿蒙混沌之灵气。今后、昏暗浮糜的日子，日复一日嚼然无味的岁月，将腐蚀掉那生死所衍生的、唯一可以之自赎自救的........意义。）

菜市
第一句是小学生，
“今天，我跟妈妈一起去买菜。”
而之后的句子是大学生，
中间，什么都没有。

如果，菜市场如一个果，
那它就是歪脖子树上结出的马蜂窝似的果。
人群如织，泥泞铺地，沸声漫天。
然，我却喜欢。
我喜欢这样的肮脏脏，腐臭臭，
我喜欢那一舟舟永远也洗不净的泥足。
因为，那是人间的烟火气。
它点燃了一场烟熏火燎的快乐。
这快乐是真的，
尽管在这“真”的子宫里孕育着争执，
催生着詈骂，弹奏着《叨叨令》的讨价还价。
但那都是美好的，
不似那人情、官面、商场、象牙塔里的假，
以及那场假笑里还原出的木渣渣。

我停步，抬首，
怔怔的望着这乌瘴瘴的美。
“大隐隐于市”
我似乎找到了人生的宿主。
突，然、间。
我看见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妇，
她倚在街边，手在择菜，人在望我笑。
眼中似书写着若有深意，
半响后，我忽然了悟，
大笑的跳了起来，拍手叫道，
“原来你就是.....”
她用慈柔的目光止住我，
我痴痴的用一场低不可闻的蚊蚋道出了剩下三字：
“造、物、主”
（赘言：尝试新诗....）

无题
世事一场大梦。
而他，
却想沉酣在梦外。
他永远的逃离那个叫“秩序”的屋子，
躺在它的屋顶上，
看月儿。

他是看着月儿姊姊长大的。
母亲曾说，你走到哪里月儿姊姊就跟到哪里。
所以，
月儿姊姊跟着他十四年，不弃不离。
今夜，月儿姊姊浅浅的笑着，
那是神秘的浅笑和光洁的悲凉。
这些，屋子里的人永远看不见。

第二日，
人们在屋顶发现了少年的尸身，
他死了很静，脸上淌有泪痕。
人们用一场以儆效尤的收殓，
告诫着后人。

可没有人知道，
昨晚，
月儿姊姊把积攒下来的、用于旧历八月十五的光逼成了一条线，
那线如红莲，盛开出赤灼，
彻底的烧毁了少年的瞳孔，
也烧出了深魅在瞳井底的三个字：
“杀了我”

（皎皎空中孤月轮，八月是一个非诗之月...因为它不能用诗来承载。所以呢，该写在八月的诗，就写在七月吧。）

去隐沦八月十七弱冠尚一月余，先而贺之
一浪横绝观潮台，使君闲步踏浪来。
满眼鱼鳖足难下，何若星河天阙开。

（八月十七，钱塘江天下大潮，隐沦生于此日，得无验乎？由是吾敢豪言：天恐文章中断绝，故生隐沦在人间！试看五十年后，铜像立于巍巍云表者，为尔为汝，天下诸君，坐以待之！）

赠隐沦
多年心结绕迟迟，故人片语与君知。
看开即是破立日，何必待至弱冠时。
南郭子綦丧我术，西境世尊拈花诗。
人生难免长自困，勿将悲苦自怜之。

长安遗事 2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Tue, 04 Aug 2009 09:50:38 GMT

五
“滚........”
一个淡淡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在殿中诸人牙关颤声之中鹤立而出。同时，这个声音也似乎死死的托住了淳于越即将跨过门槛、踏进殿内的左脚。
梁上有人？居然瞒过了自己的“六识俱动”？淳于越心生不妙，不及多想，右腿一蹬，扶桑鸟渡之术，全力施展，“倏”的一声，倒飞而出。此刻他方才有时间一改面容----那副从出场便一直挂在脸上的颇有主宰万物的笑。
直直的拉开两丈之远，淳于越方才站定。缓了口气，正欲开口发问，忽然感到耳后有股细微的呼吸声，甚至还感到那人微暖的鼻息。
淳于越惧极，自己背后门户大开，随便一个不解击技之人亦可置己于死地。从来都是杀人的他，第一次尝到被杀前的恐惧。正闭眼待戮，耳中却传来那人依旧沙哑淡漠的声音，“给你一息时间，出剑。”
淳于越听此，如获大赦，忙向前一跃，临空转身拔剑，严阵以待。
“接我三招便可，第一招...”只见那人双足不丁不八，信手连剑带鞘离淳于越三丈开外便软绵绵的划出。
看到这一式，不止淳于越，连殿中诸人俱是一怔。突然间，淳于越觉得有异，急忙把目光从那人吞吐不定的剑鞘上移向那人的青铜面具，却因眼珠突然的急转过速，扯出一阵挛痛。而恍惚间看见的却是那张青铜鬼脸凭空的忽地大了数倍，诡异的、似迫不及待的想挤爆自己的眼眶...
这、到底是什么？淳于越阵脚大乱，倏然暴退，右边一挥，剑尖点出九点寒星向那不断疯张的面具激射而去。同时，定眼细看，才发现不是那面具在诡秘的膨胀，而是那人似已打破了时间对他的束缚，一瞬便吞噬了两人间三丈的距离，无声的向自己欺来，“第二招..”
淳于越大骇，忙竭力招架。一刹间，两把兵刃急撞八次，可众人只听到长长闷闷的爆出一声。淳于越越战越惧，右手已被震的麻木不堪，而对方剑势仍狂涛怒波般的死死压来，自己便像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舟倾人亡之虞。
突然，那人杀意一缓，退了小步，信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叹道：“百年前，风尘三侠，大野荆棘，何其凛冽。如今便剩下这点？自他枰纹争锋败给李世民后就隐遁扶桑、不履中原，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一见天下乱起，便猴急的跑来分一杯羹么？“顿了顿又道，“注意了，招子放亮点，接住这招就可以全身而退，三...”
说着，斜斜的向左下跨了一小步，不多不少正好三尺。
随着这一步跨就，淳于越分明感觉周身的气流不安的异动。自己本拟好从三个诡秘的角度织出一张剑网，来封死对手的所有进击路线；可这一步，让自己茫然失措。尽管对手现在长身而立，一动不动。然却让自己主观上产生一种自己剑势之鹄的、锁定之目标凭空消失的微妙感觉。
淳于越心里忽生空虚之感，便像弯弓搭箭，弓拉满后突然发现、靶失；紧接着，“啵”的一声，弦断...脑子就这样被弦断那一刹的空虚所占据，跟自己少时在海边练习鸟渡术、头一次从千仞崖上跃下的感觉一模一样---心肺像是被压缩着一个点，苦水疯狂的向敏感的喉咙窜去，然却又呕之不出，难受至死。
对方不出手，仅仅跨出一步，便让自己重创。
“噗”一声，淳于越终于以一口鲜血喷出，略略化解这空虚之劲的反噬。
可就这刹那的意念一松、神思一泄，对方便寻隙侵入，杀意黑云压城般的死死压来，左手微抬，轻飘飘的拍出一掌，此掌甫出，淳于越便觉气息不畅，重逾千斤。

都这个时候了，还藏什么？淳于越鼻尖怒痕绽显，狠力一咬舌尖，借心苗之纯火，仰头长啸，宛如龙吟。
龙吟诀...
同时，右手弃剑，再屈掌成爪，青筋暴起，沛然划出，死力搏杀。
狮搏图...

龙吟诀、狮搏图、鸟渡术，全力施展。
纵然你破得了人间的招式，破得了虬髯客的遗韵。可龙吟狮搏鸟渡，皆来自于百兽，皆得自于天道，不是你说破就能破的！寿王手下四大护法，“天地同寿”中的“兽”，岂是说杀就杀，如此易与！

两影瞬间相撞，只听“蓬”的一声，鬼脸人蹬蹬蹬退了四步，而淳于越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众人正以为是淳于越始占了上风时，却听见淳于越惨声高笑：“哈哈，哈哈，三千裙屐揽王气，五百鼎剑尽风流...好！好一个乌衣子弟，好一个王谢二族..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接着“砰”一声，尸身废然委地。
尘归尘，土归土。

殿中人见此惊心动魄的一幕，俱被骇的良久也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下午只吐了廿八字的李隆基，率先开了口：“你们都退下罢。”说着又遥遥的、若有深意的看了眼殿外正低头不语的那鬼脸乌衣之人，“近来胃口不佳，明日的早膳就不必准备了。”
一阵悉悉嗦嗦后，殿内复归寂然。
夜，如化不开的墨。殿中除了烛火时不时的轻爆，再无其他声音。而那乌衣人自击杀了淳于越后，便似入定了一般。夜风吹起了他那面具后的一头乌发，丝丝轻扬。
李隆基看看了夜色，起身捻熄了烛火，缓缓的走出偏殿，也不顾中宵露气重，径直坐在冰冷的玉樨阶上。同时也怔怔望向中庭的两具尸体，一具是先被斩杀的侍卫，一具自然就是杀死侍卫的凶手，而两具尸体就这样很戏剧性的并排躺着。李隆基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变得空浮了起来，喃喃道：“淳于越...淳于越...”
记得正是他。在开元二十九年，自己一夜的中宵伏案、批章阅牍后便大病了一场，太医院那群庸医束手无策，针砭汤药用尽，不见起色。而当时自己正春秋鼎盛之际，东宫之位一直空缺---也没有那个皇帝会在自己年富力强之时便立下太子在背后虎视眈眈、坐立不安的等着！
沉疴数月不起，接下来自然是诸大臣觐见要求立储。还记得那一幕：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以，连那些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臣们，亦无丝毫、哪怕是假惺惺挂在脸上的哀婉之色，取而代之却是急迫之容！急欲知太子之归属，而压出他们的筹码！他们都在猜测，是永王李璘？恒王李瑱？凉王李璿？
他们早当我是死人！

最后，却是自己一向疏远的寿王李瑁，力荐一名自称是来自东海三山之一蓬莱岛的术士---就是眼前这个淳于越了。他以东海秘术，称最多可以延我二十年的阳寿。二十年不多，不过足矣，足以让我完成自己缠绵病榻时脑子里萦绕许久的计划。
记得自己颤巍巍的抖离病榻时，心里却是在歇斯底里的嘶吼：吾日暮，故---倒、行、逆、施！
如果就这样的死了，真的很不忿！凭什么自己勤政旰宵数十年换来的一场太平治世，未曾消受一分，便拱手让给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甚至是“何不食肉糜”的子辈！这江山，这锦绣山河，这李唐社稷！可是一点一点的从自己的祖母、姑姑、姐姐这些野心家口中硬生生、血淋淋撕抢回来的！

后来自己的病情稍愈，立马腰斩抄没了几个为立储奔波的臣子。还有什么永王恒王凉王，统统贬为庶人，以儆效尤！他们不曾知道！那生杀予夺之权，那南面王立之位，只能被给，不能去要！
接着，自己开始了良有以矣的计划。从那年起，大赦天下，改元---天宝。
从此，这一个唐，这一个巍巍堂堂的唐，这一个不甘荒唐却又兀自荒唐的唐。在自己放纵与默许下，上演了一场堂而皇之的罹乱-----天宝之乱。
六
也许，人就是这样，对于创造的兴趣远远不及对于摧毁。尤其时日不多的时候，摧毁自己毕生所创造的东西的那股快感，永志不灭。
难道自己真的老眼昏花，不辨忠奸？连李林甫杨国忠这等禄蠹、安禄山这等脑有反骨的乱臣贼子都洞察不了？我才不管后世史家如何书写，我所在乎的只是在这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去玩这最后的一场...游戏。所以我不断的提拔安禄山，平卢将军、平卢节度使、河北转运使，连“禄山爪”这宫闱羞事我都置若罔闻。这可胡儿也忒谨慎，足足等了十五年才叛。
想我一生的“文治”，就让我在这最后的游戏里博得与“文治”珠联璧合的“武功”吧。倘若我收掇不下来也无妨，把位一传，留给子辈去！留给他们一个机会尝尝父辈们的经历，也给他们一个机会去缔造一个“大乱”之后、人心方知来之不易的“大治”！
而至于李家国祚，根本不必多心。安禄山，一胡儿耳。看看本朝以前，胡人得过天下了么？看看刘渊、苻坚，看看拓跋焘、石勒，想想以慕容超之强，亦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可知这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

总之，自己就如幽王，试图用烽火点燃一场快乐。幽王用它来博美人笑，而自己却想用一场快乐埋葬掉这一生的所有痼疾和遗憾。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快乐燃得太猛烈，烧破了哥舒翰的潼关，烧破了长安，烧的自己生疼，烧的自己仓皇。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在李隆基继续对往事无涯的沉湎中，一弯峨眉月已掀开了厚厚的乌云、俏生生的探出脸来。毫无保留的月光瞬间倾泄而下，柔柔的，笼着阒静无声的太极宫，也照拂着李隆基刻满风霜的脸。慢慢的，柔光像一粒投进春湖的小石子，涟漪轻漾，把他那脸上岁月肆虐遗下的苦纹一一荡开，荡着、荡着，渐渐的荡出了一丝丝的饴荡来。
李隆基闭眼，咀着这样的饴荡，就像、就像咀着那“妃子笑”：牡丹芍药怒放的沉香亭，红露凝香、巫山断肠，一只纤纤素手向自己口中喂进了一颗岭南八百里加急传来、晶莹剔透汁水欲滴的“妃子笑”。
一骑红尘妃子笑。

带给了李隆基缱绻旧梦的同时，月光也略带悲悯的走向那两具渐渐冷去的身体，微醺的为之披上一层旧旧的黄、如挽布一样的黄，这黄是那样的柔、那样的静好，像迷途中踟蹰的世人所憧憬所期盼的一个更恬美、更安然的生，以及那生之皈依。
没有讥讽、没有哂笑，有的只是一声悲悲凉凉的喟叹。但与其说是喟叹，那还不如说是一场消弭，一场慈悲愿力所造化的、欲把与这黑夜所勾结沆瀣的罪孽一一碾碎的消弭。

安抚了两个渐行渐远的魂灵，月儿也没有放过那乌衣人，尽管那面具上苦垂和上扬的的弧线是那样的硌手如许。可月光咬了咬牙，突的炽热了起来，力图融化掉那副面具以及面具下更像面具的生冷面容。月光甚至想融进他的眼，把他眸子最深处的那件东西掏将出来。
刺目的月光让乌衣人有点不适，微微的侧首。就他这下意识的一避，竟让月光无声的读出一种...凄惶。
一种避无可避的凄惶。
这一侧之后，乌衣人似有些按捺不住，望向李隆基，打破了这神圣的静谧：“我、是来杀你的。”
“我看的出。”李隆基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来历，也知道你杀我的理由。”
“可我现在，有了不杀你的理由。”说毕，乌衣人似有点不惯这月光直指人心的曝晒，一个转身便消失在浓浓的黑夜里。

乌衣人离去不久，红墙之外，更声传来---夜已三更。
更漏迢递，越墙而至。可，思念呢？在这孤岛一般的太极宫，思念却被扼的遍体鳞伤：她是我的妻，她唤我“三郎”；可在马嵬驿，她的三郎，最爱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一绫白布，一抔黄土。
夜天遥睇，人鬼殊途。
李隆基茫然的一抬首，似想在这七夕来临之际，找出那能带他跨越这宫墙，跨越这阴阳，跨越这人世间大大小小鸿沟的那一架鹊桥。
然而，他却忘了在九年前的七夕，长生殿外的承天台上，大唐天子携着他的贵妃大声嘲讽着七夕，嘲讽这牛郎织女一年方才一面的窘迫；而他自己却能跟贵妃日夜缠绵。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而今，又是一年七夕。
然，昊天虚空，终古长缺。

往日的自伤被周围草木里悉悉嗦嗦之声打断。李隆基略有所知的笑了一笑，望着那乌衣鬼脸人消失的地方：“必是想让我这样痛苦的自虐下去，才所以不杀我。然，别人未必如此。”
话音尚未落地，就被红墙外的一曲笛音接住。笛音轻袅，却透着股股魅惑，魅得草丛里的东西齐齐现身----那当真是群蛇乱舞。
各种花斑、各种大小的蛇嘶嘶的吐着信子，四面八方的向李隆基围拢。
李隆基面无表情的起身，遥遥似看见远处青烟袅绕红墙上，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身影。
杨芷珠？这么多年不见，竟跟她阿姐一样，出落的娜娜袅袅。
李隆基一叹，收回目光。可那目光不再似先前吟那首傀儡吟的死灰色；那目光却似活了起来，爆着璀璨的光芒，就像当初的临淄王，那样的飞舞激扬、那样卓立非凡。
他淡淡的目光逡巡了一眼周围激射而来的庞大蛇阵。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几条水桶般粗的巨蟒上：如果可以选择死法的话，他宁愿同她一样，一起享受被勒死的压迫与窒息，尽管自己迟了几年。
至德三年七夕子时三刻，一代帝王李隆基跨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步。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这是百年后义山的句子。

七
一只做工精致的女式斗笠被远远的抛开，因为它的主人从此不再需要它。杨芷珠脑子里仍是将才一幕：身子被巨蟒紧紧卷住，李隆基面色死红、双手凌空虚抓，眼珠子都被压得凸了出来，好似随时都会激射而去；然后就听到“啪啪”的几声，肋骨、脊柱，寸寸而断。
“阿姐....”杨芷珠闭上了眼。
阿姐，他来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总之他来了。奈何桥上饮孟婆汤前，你可以向他慢慢倾诉：到底是爱他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
阿姐，你前夫之债，小妹也替你偿了不少。小妹我不仅为他苦心经营之局出谋划策；同时也..也嫁给了他。然而可笑的是，阿姐你前后二夫，竟是一对父子---公公竟抢了儿媳。
阿姐，你真真不该靠近这帝王之家。杨芷珠站在城垛上，俯瞰着远处的皇城：那里，集聚了天下最扭曲的人性和所有最炽热的欲望。
而小妹我，如今仇已报，债已偿，蛇母之命、齐云山之约俱已践；这就要起身返回南疆，终身不踏中原一步。
杨芷珠叹了叹气，又念及寿王李瑁，她曾经的丈夫，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如果真的跟他一起做一对贫寒巷弄中一箪食、一瓢饮的平常夫妇，其实也不枉了。
怪就怪他生错了地方，怪就怪这个地方滋养了他所谓的“抱负”与“大业”。
所以她不得不选择离开。

一抹愁色氤氲而起、笼罩了她清丽的脸庞，杨芷珠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曾几时起，这小腹上总有一双修长、干燥的手----李瑁喜欢从背后环抱她，在她耳边吹着痒酥酥的气息，嗅着她的发香，梦呓般的道：“芷珠...芷珠，芷珠在怀..智珠在握...”

正拿着萦损柔肠的绮思无可奈何之时，杨芷珠忽地察觉下面内城墙的墙根处似有响动。须臾，一个淡淡的人影竟从光秃秃的城墙外壁升起，杨芷珠心中一凛：“踏歌？林家的踏歌？”
只见那人足不点尘的飘到离自己一丈外站定，来人有些微微喘息，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身旧旧的白衣，原本该温润如玉的眉目现在却泛着摄人的锋芒，直直的望着杨芷珠。而后者并无不适，笑声如铃：“林公子难道不觉得以这样的眼神望着一个弱女子是相当失礼的事么？”说完抿了抿被夜风拂乱的鬓发，风姿绰约。
林潇似无心玩笑，木木的道：“太极宫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难道天宝之乱没有烧到闽南，李隆基就不该死？”
林潇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太极宫后殿十余具血肉模糊的宫女尸体。”
“噢...”沉吟了半天，杨芷珠方从记忆里找出那个微不足道的念头，展颜一笑：“蛇儿累了一晚，也该犒劳犒劳一番啊。”
犒劳一番？林潇听此不觉心中一痛。原来，性命这东西，在长安城这些人物口中，竟是如此的不足为道、不堪一击。即便你无所争，但并不代表别人对你没有争伐，他们会逼仄的占用你的全部，包括你孱弱的如蝼蚁般的性命，并且理所当然的视为一场众神的歆享。
“怎么？林公子脸色如此难看。竟..竟想杀了我为她们报仇么？”杨芷珠戏谑的道。
听到这个“竟”字，林潇突然有种世道颠覆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道：“我无权杀你，就像你无权杀她们。我只不过想代死者，讨、个、说、法！”言毕，“铿”的一声，忿然出剑，急刺而去。
这长安城中，甚至这这茫茫世间，到底还有多少人愿为这些梗梗的魂灵挺身而出、拔剑而刺？又有多少人真正读懂她们，读懂她们这一去之孤、难瞑之愤！
杨芷珠突觉周围空气一郁而窒。
孤愤？韩非的《孤愤》？
“当当当...”手中的峨眉刺被震的“嗡嗡”作响，杨芷珠也被震的退开两步，可她嘴上却不欲吃亏：“在我看来，蛇儿永远比人干净高贵的多！”
林潇根本不想接杨芷珠的话，正欲提步再战。突然间城墙阴影处“嘣”的一声弓响，一羽飞箭向林潇激射而来。接着，一个人影如鹰隼般的飞出，连拍三掌。

“瞳！”“小童！”
杨芷珠和侧身闪避的林潇同时喊向那人。
来人跟林潇年纪相仿，最让人侧目的不是他木木的脸，而是木渣渣的脸上一双又深又黑的瞳。眼眶深陷，如幽幽的潭，让人一望就要陷进去似的。
只见他向杨芷珠微微一躬身：“属下奉王爷命，护送王妃出城。”
“我已不再是王妃了。回去转告..你们家王爷，李隆基已死，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软禁他的李亨，特别是军方许多甚是思旧又大权在握的耆宿老将，叫你们家王爷趁机拉拢。
而今的李亨除了‘弈天局’什么也没有。不过有一件大事，万务转告你们王爷，那就是倾其所有、尽其所能的也要---
扑杀乌衣人！
以绝后患！”
语罢，杨芷珠望着整个夜色笼罩的长安城，目露凄然，不过只是一瞬。一瞬之后目光忽地一毅，绝然而道：“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停伫。瞳，给我断后吧。”说着一个箭步从城墙上飞出，鹞子翻身的悄然落地，一步不停的消失在夜色中。

出奇的是林潇并没有追赶，亦无追赶之意，只是怔怔的望着那人。
“小童..你..”
那人却是怪眼一翻，打断了林潇的话：“对不起。我不是你找的林童！三年前我反出林家后，便改姓为‘凌’，而且专门加了个‘异’告示天下异于你们林家。我现在是，凌、异、童！”
“小童，无论如何，你都是那个林童，都烙着林家的印。林家大院即便对你没有丝毫可忆，那阿雨呢？而且，四叔..病了，很重。四叔虽什么都没有说，但我们私底下都知道，他盼着你回去。毕竟，父子之情...”
“住了！这位朋友，我奉命阻你半个时辰，现在，战！”说罢，猱身而上。
林潇沮然摇头，手下却不慢，一剑划出。不似将才的“孤愤”，这一剑如叹，像是天心苍穹处、造物主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叹息之后，雨濛濛而下，云容与而停：蔼蔼停云，濛濛时雨....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噢，停云？”凌异童深陷得到瞳里红光一炸，“哈哈哈，太白的‘踏歌’，韩非的‘孤愤’，陶潜的‘停云’。哈哈，这林家的‘书香气’我打小就厌恶痛绝！生死杀伐，哪里有这么多装腔作势的吊文？这三年的恶战告诉我！只有脑袋和心脏才是目标，只有力量和速度才是王道！我凌异童之所以成为‘天地同寿’的‘瞳’，靠的可不是你们林家这过家家的小把戏！三年前蜀北一行，那里的古老民族崇拜于目，经我一年参详，逆其心法，终竟其全功！来来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江湖杀伐，不死不休！”言毕，瞳中的红光转紫，一声张弓射矢般斗志极盛的厉啸划破夜天.....

八

“皇上...皇上..”皇城承德殿，灯影幢幢，年青的大唐天子正伏案而睡。
“皇上...”
“噢，是无衣回来了。”
“臣秦无衣参见...”李亨手一摆，“都没有外人，不必君臣相称。”然后又压低声音，笑着道：“再说弈天诀中人，都是平辈论交。”这句话李亨说的很自然，可他心里却是喟然一叹，也许，也许这廉价的感情投资和纡贵屈尊的肉麻把戏却是每一个帝王的必修之业吧！
“皇上..”秦无衣一时嗫嚅，“太上皇他..”
“嗯，果不出我所料。我猜李瑁也该这几天动手了。”李亨睡意全无，起身来回的踱着。只见他双手直搓，指节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李瑁这是移祸江东，拿我到火上煎烤。先吩咐下去，密不发丧，早朝如旧。密切注视李瑁与军方各派的异动。同时我会知会陈剑卿，这苦心潜伏五年的棋，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陈剑卿？秦无衣心中一震，弈天诀右马？左马踏城，右马卧槽。右马陈剑卿算是弈天诀里最神秘的人物，潜伏敌后刺探情报，名为卧槽，实为卧曹----身在曹营心在汉，发动最后的卧槽一将！
李亨不愿秦无衣知道的太多，做作的揉了揉太阳穴，带着倦意道：“若无其他的事，无衣且退下吧。”

一阵踢踢橐橐之声远去，李亨木然的望着黯黯的灯影。这个时候，他似才翻然发觉，那个男人，那个自己从小就远远仰视的男人真的走了。不是自己生来就心怀猜忌，可...可这万国阖闾之权，社稷九五之位，只有一个！这也许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在帝王家里，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却是再平常不过了。
突然，李亨想起了自己的姑姑，那个自己从未蒙面的姑姑----安乐公主。据说她的小名儿叫裹儿，李裹儿。因为她出身的时候，她父母李显和韦氏正被武曌贬于房州，素日清寒难捱，更没有没有锦衣襁褓接生，只能用烂布相裹，所以叫裹儿。可这样，她却能得到父母全部的爱意。而不像深宫里出生的婴儿，刚出生就被老嬷嬷抱走，从此如海山相隔...
“吭吭..”几声浊浊的似有痰阻的咳嗽打断了李亨这些许的伤怀。李亨忙转向龙椅后面的一面玉色屏风，躬身道：“右相您老怎么看？”
弈天诀右相？那个历经五朝却始终不倒的巨擘、弈天诀里资历最高的睿者？
一个闷闷的裹着行将就木尸腐气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当真朝廷，不过是在一个‘结’上，此结一解，又将五十年的太平盛世。”那人似说话很费力，顿了许久才开口；可李亨眼里没有丝毫不烦，躬身细听，“我以着人以皇上你的名义，邀寿王明日会猎于城南，而他绝对会派人来的。因为，那猎物很特别..很特别..”那声音忽地拔高转厉，“那是只燕子！一只风消云散数百年了后却迟迟不甘轻栖、不肯低就于寻常百姓家的燕子！”
那声音说完，便大咳起来。
在这掏心掏肺的咳声中，李亨却转身遥遥的望向殿外，眼神空空的，似已经飘了起来，飞到承德殿外，一直向南掠过了掖庭宫、西内苑、太极宫，掠过了延喜门、芳林门、玄武门、兴安门，出了皇城，顺着那直直一竖的朱雀大衢，检阅着东西二市，最后在明德门出了长安城，目光最后定格在城南草木小丘上，那个负手仰头、长身而立的乌衣人身上。
“卿不死，孤不安！”

东边死白的鱼肚泛起的时候，林潇正寂寂走着，他逆着李亨目光的路线，从明德门入城，准备返回坐落在朱雀大衢最佳地段的鸣玉坊。
一路上行人并不多，除了一些通宵买醉宿柳的人正醺然回家。许多人恐怕还在梦里沉酣----林潇忽觉得，也许只有这样养足精神的身体，才能承载得起这新的一天所蓄积的林林总总、饱满如许的欲望吧。
林潇又想起了林童---尽管他现在叫凌异童。那个打小就乖戾愤世的小童，那个总是想找机会试出林家几百年来森规严矩的藩篱界限究竟划在那里的小童。
而今林家，德远公这一支传到自己这代，所剩无多。
东风飘兮神灵雨---林雨这丫头的那身病就如绵绵细雨，挥之不去，整日都在病榻，汤药不断；林洱的那句“一生旦暮苍洱去”，竟一语成谶，最后葬身苍山洱海之间；而小童反出林家，不必再提。
只剩下了孑孑的自己。

想想当初父亲与各叔伯间商量以后子嗣的取名。
林雨，林洱，林童，林潇。所取之意便是，与、尔、同、销？
与尔同销、万古愁？
林潇嘴角突然挤出阡陌纵横的苦笑。
有些愁，有些世事，有些无常，不是你说能销磨，就能销磨掉的！

九

微带落魄，林潇踱进了鸣玉坊。
自秦无衣那晚相托、三日以来，自己白天仅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琴师；而夜幕降临后，自己便在茫茫的长安城中查访寻觅，却仍无收获。

此时，暖阳如骤，炊烟已起。
而鸣玉坊的姐儿们都没有起来，也不可能起来。大堂上正有一些老嬷嬷和粗使丫鬟正在收拾前一夜的残---以及打扫出一堂的光鲜来承受今夜那依旧油腻的残。
日复一日。
看见自己的那把焦尾琴，仍静静的歪在大堂一侧的琴台上。昨日正奏着一曲《聆韵》，蓦的自己“书香气”中屈子的“招魂”一式忽有所察，自己立马出了大堂，向那个方面急掠而去。可迟了那乌衣人一步，却撞上了杨芷珠以及后来的林童。
林潇叹了叹，正准备回房打坐养神。忽的“咿呀”几声，却见二楼的几间房门相继打开，蹭出来几个步履醺然的人。他们看样子大多是富家子弟，也有个五六十岁的人，小眼如豆，透着豪门家仆特有的势力气。这几人衣着都很光鲜，可林潇觉得，这光鲜中渗出了一种压抑的干与腻：油腻的外表，干枯的是他们无依的魂灵。
只见他们摇摇晃晃的走下楼来，突然那个老仆似的人“咦”的一声，林潇与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梯下道的一角处，一个女子正背着众人低头刷碗，林潇觉得似隐约见过她，那几个从太原逃难而来、住在后院柴房里的女子之一。虽然她蓬着头，微侧脸上全是柴灰，着了件宽大的粗布袍子。可无论这烟熏火燎还是粗布裙钗，也遮掩不住那娉娉袅袅的身段以及身段里面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丽，而这满头的烟火之色反更增韵致；更别说那白---她头一微低、后面脖颈处露出的白，那是竟有些晃眼刺目的白。细细脖颈勾勒出的弧，既似天鹅般优雅的垂下螓首，又似菡萏不胜凉风的羞。
林潇正痴痴的看着，突然心里“啊”的一声，惊觉过来：这..这还是自己十九年挑灯夜读、闻鸡起舞的生命中头一次这样的、痴痴的看一个女孩子。虽然林雨这丫头也是丽色难掩，可她那是一种橙红色的跳跃，一种生命的明快爽朗。
而眼前这女子却是一种柔，无骨般的柔美、止水一样的静好。
想到这里，想到自己的失态，林潇竟有些手足无措，感觉有一团团涩涩的红，正蜿蜒着爬上他的脸。林潇不禁窘极，手忙脚乱的提了口气，用功把这痒酥酥的红勉强压下，再急急的看向周围，生怕有人发现自己的窘态。
然而林潇所看见的，却湮没了心底方生的静好：却见下楼的那几人喉头一滚一滚的望着那女子，目光黏黏的，腻腻的，这种黏腻很快掺进空气里，使这早晨本清新的空气，却感染上了一丝浮糜的味道。而这浮糜反而过更助他们之兴，本黏在那女子后颈的目光开始向下滑，滑到了那娇怯的肩上。
那溜削孤瘦的肩膀更增单弱之感，林潇忽然觉得，女子的肩该都是这样圆滑的一溜下去吧，而不是像自己，锁骨横突，肩峰屹立。横突的是一份许诺与担当，屹立的却是男儿骨子里所有的骨气与昂藏。
眼前的这女子，所给人全是柔弱---彻底的柔弱，彻头彻尾、无可雕饰的柔弱。
而由弱便该生怜---可怜。然而，林潇心里忽生荒谬之感：可、怜？可怜是什么意思？“可”是应该，“怜”是怜惜，合在一起便是“应该去怜惜”。这可以是一个思维，也可以是一个举动，但绝对不应该是一个形容---一个被岁月洪荒吞噬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皮的形容词！一个干巴巴的外在表现！而一旦真的如此，“可怜”便真的可怜，因为它丧失了它内在的允诺，而且极有可能像眼前那几人一般，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因其柔弱“可怜”，却更要相凌相欺。
而此时，那老头似想迫不及待的证实林潇的想法，涎着口水走过去，用一双张满老斑的手欲侵犯那天鹅般的脖颈，可还未触及，那脖颈上就泛起了一阵奶皮；而与此同时，那女子回头讶然一“看”。
那好是一双绝美的眼，那时林潇觉得，用魏晋最华丽的词藻也不能形容。可惊艳之余，林潇忽生不安，因为那双眼里，没有该有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空茫茫的一片，好似在她瞳上，泛着五湖的烟水，氤氲着九天的雾气。
林潇心里骤然一痛：原来，她是瞎的。

然而那几人却没有看她眼里的空盲，他们只看到她回头的这一愕，这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的一愕，愕得他们心尖都在颤。
他们连忙急急的围过去，其中一人嬉皮笑脸的凑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小生卢愈，至德二年进士。”他顿了顿，也不敢忽视那个老头，“这位爷可不得了，他可是寿王府苟大总管的亲舅舅，那可是你们整个鸣玉坊也得罪不起的主儿啊..”
他那“啊”声还未拖完，林潇突然隐约的听到一声极低的嗤笑从后院传来。林潇忽地联想到俯仰轩的那块匾额，心中一凛：紫苏？鸣玉坊的紫苏？若不是自己的“招魂”一术，根本听不到这贴着地面的冷笑。
而那几位“爷”显然没有听到，一直盯着那女子，那姓卢的纨绔子弟却恼她不回自己的话，正欲发作，却听到旁边有个太原来的姐儿娇笑走来：“哎哟，几位爷，怎么欺负我们家小仙。她虽唤小仙，可既是个瞎子，又是个哑巴。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好？几位爷要寻乐子，要奴家这里寻啊。”媚笑着似欲去拉那老头。
那老头丝毫没有理会这姐儿，只直直搓手的盯着那女子。但似被那姐儿拉得不烦了，突然一巴掌便扇过去，厉声道：“滚开，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什么庸脂俗粉。”那姐儿被扇到地上，依旧媚笑如丝：“大爷当真不懂怜香惜玉。”
可这媚媚的笑声却让林潇心生苍凉，因为他知道她是为那女子解围，也捕捉到了她被扇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悲哀。这苍凉的悲哀就这样被她死死的压在牢不可破的笑脸下，不见天日。
那老头一扇过后，依旧看向那洗碗的女子。倒是那卢公子见这姐儿识趣，答了自己的话，“哈哈”一笑，蹲下来在她脸上狠狠的捏了一把，“小仙？小鲜？嗯，昔日老聃不是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哈哈，今儿爷就要烹烹这小仙。”
听到这句话，林潇心里却是更加荒凉。这些读书人，说他们没有读什么书，那也不是。可他们读来的书，却不是治国齐家，而是全用在了逞欲牟利之上。谈什么治大国，谈什么平天下。这些空谈要承担家国天下的读书人、男人，却最后在女人的怀里被承担...
只见这几人正欲把手伸向那女子，可那女子面容依旧淡淡的，眼里空空的，没有丝毫的不安，好似事不关己。林潇心中不忍，正欲出手相阻，却听到“夺夺夺”几声，只见几镖暗器破空而至，直直飞向那几人的咽喉。
林潇见此，暗忖除了那老狗似的恶仆，其余几人罪不致死，欲挑开那暗器。可又听到“倏”的一声，一样物事想自己飞来，阻了自己的去路。林潇一叹，只有侧身抓住那东西。
在几声咝咝如泄的低苦呻吟中，林潇侧头看见了朱红的大梁上，一身绿意的女子向自己笑来，一双绿油油的绣花鞋在赭红的木漆上、不安的荡着荡着。
似想在这个酡红的画笔背景里，荡出一句绿油油的诗。

公孙绿儿？
只见她笑着向林潇手里的物事努努嘴，林潇忙低头，把手里的纸团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不是公孙绿儿的。那字深得钟王遗韵，有种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可细看，在那儒雅之下却透着皇家的雍容之气，可再看来，最后在这雍容华贵之下，却透着颐指气使杀伐决断的天子一怒。
伏尸千里，流血漂橹。那是最凌厉的钧令，只见纸上书着三个大字：
城、南、猎。

长安遗事 1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Sun, 26 Jul 2009 15:02:23 GMT

长安遗事
一

至德三年，七月初一，京畿。
乐游原的夜是静谧的，除了撒落在原上的那几点流萤，正寂寂的跃动着。它们似乎很想用自己萤火的光转，向这笼天罩地的漆黑发出最尖锐的讽刺。然而，终究是抵不过这人世间的疲重，越飞越低，最后都不甘的栖留在无边的衰草上，同着在原上可以远远俯瞰的整个长安城一起，沉沉的睡去。在战乱稍平的惊魂甫定中，在这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千里残梦中，长安的人们也许觉得，惟有用这样一种日复一日的无知无觉，才能消磨掉这有涯的有生之年、以及那无涯的无常之事。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理由沉酣在梦乡之中。比如乐游原上隐约可以眺及的龙骧营，那个因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从而隐于渭水河谷却拱卫京师并一日之内便可驰援秦川鞭及天下的龙骧营。
这个时候的龙骧营正在黑暗中煊赫着自己的放纵。主帐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帐下，来自高昌的绝色胡姬用她羊脂般柔若无骨的纤足踏着那细细靡靡的笙歌，翩跹起舞，轻旋不休。而帐中高台上，宾主把盏共饮，言笑尽欢。几盏茶的工夫后，他们醺醺然都有了醉意。可是再怎么醉，刀头舐血大半生的人，斜睨的眸子间，却始终挟着冷冷的刃上方有的锐。
而这样的锐，在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人眼里绽放的最为凌厉。自一年前，他挟三万劲旅势压河朔、逼死安庆绪之后，天下恐怕便没有人不知他“莫钰尘”三字。而今炙手可热的他，官居龙骧营大将军，也是郭子仪手下的头等大将。就算放在天璜贵胄、紫金袍笏密聚的长安城里，也是跺跺脚大地也要颤三颤的主儿。
如此人物，自然不会宴请泛泛之辈；也自然不会在该抱着娇妻美妾高卧的夜里却无缘无故的宴客。所以，在持续谈论了近一个时辰“鸣玉坊的名姬、流韶楼的美童”等诸多无聊的风月之后，莫钰尘暗忖了一下时机，话锋一转，开始谈及风云、长安城中那些微弱的细民牲灵头顶诡谲无端的风云。
“皇上这一次也未免做的有点.....过了，”发觉这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立马招来若有深意的目光后，莫钰尘顿了顿，裹着一丝恨意的道，“其实都是李泌那厮的主意，他归山之前留书皇上，劝皇上祸乱一平便火速削藩、架空节度使、天下兵权须尽归长安，说什么不然的话日后必会藩镇割据，李家社稷堪忧，国将不国……”
在座都在侧耳细听，他们当中有李光弼的心腹，有位居要津的节度使，有兵部要员。另外，还有寿王的人，值得一提的是来人却是寿王的正妻。虽然一个女子在这样酒酣耳热生啖豚彘的场景里显得多少有点不适。不过，戴着垂纱斗笠、滴酒不沾坐在末席的她还是气定神闲的证明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寿王府里的首席谋士。
现在她正不急不徐的接上了莫钰尘的话：“不是妾身公开非议圣上，然而诚如莫将军所言，当初战事一起，父皇便急急忙忙入了蜀。”她是寿王的正妻，当今皇上的弟媳，自然有资格如此称呼当今的太上皇。“……而丢下的烂摊子都是诸位来收拾的，记得当初还是莫将军代郭令公他老人家联络到了回纥，南北夹击，方才收复了长安。
“而圣上当初在灵武仓促即位后便仿昔日汉高祖宰白马歃血盟誓，说什么天下一靖，李家江山便与诸位将军同享。而今却好，听信李泌谗言，伪燕史贼尚未枚平，倒反用起了勾践的那点手腕……”
她顿了一顿，轻呡了一口自带的普洱贡茶后又续道，“诸位将军，谁不希冀李家天下海清河晏？可是这乱局稍定，诸位将军反而权柄不再。不是妾身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此还不如天下又沸然一乱，圣上不得不再从新倚重于诸位的好。”
这番话虽是大家虽想听，然而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却有点骇然，谁也不敢轻易接话以致遭惹祸端，弄得周围的空气不由得一窒。
见突然冷了场，莫钰尘身为此间主人，忙起身打了个哈哈，笑道：“王妃说的极是，想我等南北奔袭、东西转战，大大小小数百役，续国祚之断，挟不赏之功。我真的就不信…哼…不信李亨他蠢得把我们一一翦除了，天下之大，抬不起一个理字。要杀，总该有个凭什么。来！诸位袍泽同仁，只为这‘凭什么’三字，吾等当浮一大白。干！哈哈……”

笑音刚起，蓦的听到一个哑哑的声音从地底闷了出来，在激越的笑声之中依旧闷进了帐中所有人的耳中：
“但、凭、此、剑！”
在一片愕然之中，一柄剑就这样突兀的破土而出，突兀的立在人们的眼前，接着一个淡淡的的人影随之而出。众人没有反应，也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丝毫的反应。除了那个寿王的女人，只见她略带恐惧之色，衣袂一动便直直退了半丈之远。这时那剑已轻柔的一划，轻得就像在诗笺上圈出情人的句子，轻得像母亲夜间起身对酣睡中小儿女的爱呵。仅仅一划之后，那影子便破帐而走，绝尘而去。
“怅、然？”
莫钰尘一脸的难以置信，怔了许久方才艰涩的挤出三个字。不过这声音却不是出自口中，而是喉间的一条线，伴随这三个字的还有汩汩而出、无可羁挽的红。
“是鬼…鬼…脸……”
话未完，那一丝的伤口突然疯狂的裂开，诡异的向后切去，死死的切断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句话。“轰”然一声，一具身子连着它那将断未断的人头倾金山、倒玉柱般的坠进面前的玉盘珍馐之中…… 二
七月初三，长安，鸣玉坊。
三更天了，鸣玉坊大堂上阒静无声，只有几对将尽的红烛在幽幽的低诉，在这筵残羹冷、杯盘狼藉之间，诉洒了一地的残红。
梦啼妆泪红阑干。

在大堂的角落里，歪睡着几个粗布衣裤的小厮。细细的、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吟唱着，他们睡得很沉。平日里他们能拿上台面的称呼是“相公”，但他们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更为响亮的称呼——“龟奴”。白天他们就满脸堆笑的招呼贵客，投名刺、置酒席、奔来走去。而现在终于到了晚上，属于他们自己的夜，或许他们在梦里也要庆幸着自己所拥有的夜，而不似楼上那些现在仍在承欢待客的姐儿。
初三的月是一条线，因为太细太细，所以看起来似弯非弯的，就像坊内姐儿们平日对镜时愁得蹙起、却又不得不在待客时用孟浪的笑谑一一碾平的眉。这时，月牙儿的微光探进了坊内，轻抚那几个小厮的脸上，只有到了夜里，他们褪去凝固了一天的谄笑后，你会发觉，其实、他们的脸并不像白天那样的腻、那样可憎。
然而，在硝烟略散的短短数月里，不止他们、整个长安所有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的有了一种……钝。在经历叛军和所谓的回纥联军“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掠榨后，那种钝，是在人们的骨子里所能榨出的最后的汁儿。
城外新堆土馒头上的草只有寸许高。可是，人们脸上那股木渣渣的钝意却像疯草一般蔓延着。或许是因为统治者蓄意粉饰了今后一场流光溢彩的太平治世从而滋生的惰；抑或是一场滔天的战乱改变了人们心中的那把尺子：何为价值？何谓意义？劫后的余生们是不是在一场短暂的暗自庆幸后便去嘲笑那些梗梗难瞑的魂灵，嘲笑着他们生前的干瘪从而也默许了自己日后的纸醉金迷来填充那所谓的干瘪？
纸醉金迷的鸣玉坊，本想就这样寂寂的独自等待东边的长庚，等待千篇一律却又新崭崭的日头。可是一曲清越的琴音却忽从鸣玉坊后院深处响起，泠泠脆脆。声音虽不是很大，却把后院柴房处守夜的两个老嬷嬷激醒了，老年人的睡眠本就很浅。
“这……可是林小哥儿么？”一个老嬷嬷迟疑的低问。
“多半是，这么多的琴师中，谁的操琴之技有他这么好。算算，林小哥儿才来了几天，就稳稳坐上首席琴师的位儿，老板娘对他忒也看重。”另一个嬷嬷接道。
“可不是么，听说他的什么劳什子，嗯，左手单弦调商之技，昨儿我可是在堂上听到了。当时那些娇客们连怀里给他们斟酒的姐儿都忘记了，眼睛真楞楞的瞪着林小哥儿。这小哥儿也生得太细皮嫩肉了，真真像个姑娘似的，呵呵……”老嬷嬷笑着笑着，好似笑岔了气，突然开始大咳，撕心掏肺的大咳，咳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歇住。忽瞥见柴房角落处略略有点动静，那老嬷嬷微带歉意的道：“唉……咳咳，老了……一咳起来便制不住。”
柴房角落里住的是几个今日才从太原逃乱而来的青楼女子。而今潼关以东官军叛军鏖战正激，兼之贼匪横行，以致于饿殍遍野、赤地千里。成千上万的难民都齐齐涌向长安，也包括各地的青楼女子，纷纷涌进了鸣玉坊。鸣玉坊虽大，可惜杯水车薪，小厮们的住处都腾了出来却仍住不完后，剩下的人只有住在柴房里。
听着角落里的姐儿们又熟睡后，之前那个老嬷嬷低声续道：“我听堂上的老苍头说，后来寿王居然出现了，原来他一直在二楼的小阁雅座里。林哥儿一曲弹毕后，寿王楞了许久才缓个神来，说林哥儿的左手当值万金。之后便邀他上二楼一叙。可林哥儿表情还是那样淡淡冷冷的，场面都不交代一下，起身抱琴便走了，直把寿王僵在那里……”
琴声一直在温温凉凉的响着，在两个年老嬷嬷的絮叨之中、在这“章台烟柳地，繁华销金窟，钗钿击节碎，罗裙翻酒污”的世俗烟火里，不带一丝烟火的响着……琴音是那么的柔美悦耳，那么的沁人心脾直透心扉，像是一位大哲在历经世间无涯的倥傯后、临终之时所衍生的一份从容与……,静好。
这一份静好连天边的月牙儿都为之好奇，细微的月光越过疏影横斜，痴痴的向后院深处的小径走去，想去看看那琴音的主人。此时，他就正坐在小径末处的临水小轩里。他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尚未弱冠。正如那老嬷嬷说的，他出奇的白，好似用安西府产的和田玉石凿出来的人儿，尖尖的颊，薄如蝉翼的唇，穿着一件旧旧的白色衣衫。那种白，好似新衣洗过无数次之后、再把中秋的月色放到砧上让玉兔细细捣碎均匀涂抹到衣上的那种月白。这样的白，披拂在他身上，显得那样的物我谐然，那样的融融泄泄。琴音就这样借着月色在这少年的指尖泻出，一切都是那样的恬静而适然。
忽的那少年两眉一轩，指尖微住，不温不火的轻声道：“焦尾鸣兮，有凤来仪。既有佳客远来，为何徘徊不进？莫非嫌弃林某的待客之道么？”
三
话音刚落，一阵笑声伴着一个儒雅的身影投进院子里。来人三十出头，留着短髭，双目湛然的凝视着那少年。良久，带着狐疑的吟道：“烟弄琴萦小鬟泪，酒醒露湿公子貂？”
那少年不语，左手微挑，一音铮然而出，算是作了答。中年男子脸显释然，眼带笑意的继续吟道：“世人焉知武夷秀，一川剑气可凌霄。哈哈哈，林潇林公子垂髫时候便有如此佳作，甚是不凡。”林潇摇首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况我小时也未必了了，至少有……”林潇顿了顿，另道：“若我拙眼无差，阁下当是国子监大祭酒秦无衣秦大人？不知夤夜来访，有何赐教？”
“大人二字可不敢当。林世兄当知秦某来意，何必多此一问？倒是秦某想问问，方才那曲《有所思》的旖旎之下为何略沁着丝丝杀伐之意呢?”
听此，林潇双手微动，琴音又起，肃然道：“秦大人所来必是为了莫钰尘一事。秦大人亦知林家祖训，知道林家子弟居闽南而不世出，处江湖之远而绝不插手庙堂之事，所以，此一次恐怕让秦大人失望了。且莫钰尘的伤口我也看过，那一剑之利，一至于斯，着实可怖。林某即便对上也是败多胜少。”
秦无衣料得他有此一答，打了个哈哈，道：“闽粤林家，三十六大姓之首，林世兄又是个中翘楚、人中龙凤，鄙人素来敬仰。只可惜缘悭一面，每每思欲结交一番，奈世兄玉趾一向不临京辅何？唉，而当今之世，正是多事之秋。范阳史贼不过是藓芥之疾，而吾恐季孙之忧，是在萧墙之内……”
“够了。”林潇琴音顿住、一脸不烦的打断他的话，“不仅仅是我，秦大人也不啻是在对牛弹琴。我这头武夷山下的牛犊子可不懂什么与虎谋皮、驱虎吞羊的权谋霸术。中宵天凉，秦大人早些休息，恕林某不送了。”
秦无衣闻得此语，脸色不禁一黯，那是一种带着疾痛惨怛的郁郁而黯。向林潇略一拱手，道：“若林公子心里只有闲云野鹤的山林之乐，秦某也别无他言。临走之际，还有些许肺腑之话，蒙公子垂听。
“早闻闽南林氏一族乃诗书世家，当知激昂大义。林家先祖严令后人涉政，是怕后世子弟仗其祖辈福荫、凭其林家剑术之利扰乱朝纲。而今却时移势异。林公子远在闽南，整日焦尾琴响，武夷茶香。哈，自然不知……自然不可能知道、当今一个烽烟战乱后的承平之世需要多少人胼手胝足，生死以之！
“当今的皇上或许比不上他祖父辈，但临危受命，整顿山河，收复二京，已实属不易。眼看天下稍安，谁知却又跳出这么多小丑来，欲搅乱世局分羹而食，不念天下安危而一逞己欲！寿王志在九鼎，路人皆知，不必赘言。东海扶桑虬髯客后人、南疆蛊王蛇母、西域特栗尔族等所谋者大，俱已风闻而至。再加上关中苏家、洛阳端木家等这些被武周打压的望族世家又蠢蠢欲动。
“哈，当真还嫌天下不够乱么？皇上已派使臣找到各处势力的人洽谈媾和……我知道，这也是林世兄最为厌恶的地方，可政治、便只有这样。只有通过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妥协媾和之后才会有一条让大家欲望共同驰骋的康庄大道……”
听着听着，林潇的脸上渐渐的浮起了一丝丝了然，不等秦无衣说完，便道：“在下惟有一事相询。”秦无衣见事有圜转之机，忙道：“世兄请讲，秦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说莫钰尘是在对皇上出言不逊之时方被刺的。而秦大人可是皇上的心腹，见异己被诛，你们自当称快。但反过来来想想，莫钰尘被杀，何以见得不是出自秦大人的手笔呢？”
秦无衣一脸苦笑：“世兄也太高估秦某人了，莫钰尘投军前出自莫家，那个蛰居关东、号称‘莫出其右’的莫家，他一身横练自是不必多说。借用他临死前的话，凭什么？我们凭什么能杀的了他？”
林潇笑了笑，轻描淡写的道：“噢，凭什么？不知凭‘弈天局’这三个字的份量够不够？”
听到“弈天局”三字，秦无衣身子一震、脸色剧变，沉声道：“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林潇依旧是那样轻描淡写却又夹杂着促狭的微笑，“林某虽处僻壤，然还是对中原之事有所耳闻。李亨他从小爱煞了象棋，即位之后还自封一个‘象棋天子’。后来许多山野高士、朝中巨擘归顺了他、被倚为左膀右臂之后，李亨便仿象棋之局，把己方势力囊括进去，名之曰‘弈天局’，想必是取天子与天、父子对弈之意。弈天局算是李亨他最后的羽翼和底牌了，诡秘难测。
“而听说弈天局中人，一般情况下都不知道其余各人的身份，当然，除了‘帅’位的李亨。而今听说弈天局里那个精通融鬼谷术数和紫微斗数的左相李泌归隐，左相之位便一直空缺。秦大人运筹帷幄，当是弈天局里的右相么？”
一丝苦纹在秦无衣嘴角荡开，“林世兄在说笑么？上兵伐谋，其次才伐交。我都既然抛头露面到处联络各势力，怎么会是隐于幕后算无遗策的‘右相’？某不才，弈天局中卒而已矣。”
中卒？林潇心里渗出一丝讶然，三年换了四次的中卒？中卒算是象棋里死的最快的一枚棋子，有时世事未明，战事未起便已然身亡。不过当他那份讶然对上了秦无衣眸子里的毅然后，林潇诚恳的微微颔首，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时，却见秦无衣咬了咬牙，似做了决定，道：“既然林世兄知道了弈天局，那我也可以摊牌了。实不相瞒，莫钰尘，你所认为很有可能被弈天局暗杀的人，他却是弈天局中人！金吾仪仗，帅之左士！那日他是受右相之命，想试探军方众人的态度，查出依附寿王的人到底有多少？谁料……”
秦无衣顿了顿，眼里忽起空茫之色。莫钰尘…左士莫钰尘…
莫钰尘是他唯一一个知晓弈天局人物身份的人。昔日同窗，帐下同袍，再到同殿为臣，最后一起加入弈天局…由于他的马术甚佳，周围的人都喜欢喊他，绝尘，一骑绝尘…
耳边，又似乎响起莫钰尘疏朗的笑，就像两人幼时第一次相见，他那略带童音的招牌式的豪笑，然后狠狠的拍了自己一掌，“秦无衣？哈哈，好古怪的名字，别怕别怕，也不要哭鼻子，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与子同袍？然而，那个曾经说出与子同袍的袍泽，现在已经不在了。秦无衣使劲的甩了甩头，想把这股兔死狐悲一一甩开…
其实，身为弈天局中人，每个人都深深明白自己以后的下场：活着，就是为了等待，等待一个赴死的机会----如灯，而灭。
最近一两日，特别是中宵伏案、为这左支右绌谋划挽救之时，他觉得自己有点歆羡莫钰尘。
只可惜，现在却不歆羡的时候。
秦无衣怅然一叹，继续道：“莫钰尘这一死，得益的只有寿王，皇上是有苦说不出，既折了手下，又让军方误以为一种是皇上开始对他们动刀的假象，让他们如芒在背，最后只会逼反他们投向寿王。
“再说莫钰尘的刀法在弈天局里已算是出群，哈哈，‘莫出其右’。然而事后我细查过他尸身，可悲的是他的右手只仅仅摸到了刀柄，可见那一剑、那一剑是何其的快！所以在这里，只有请林世兄代为出手，找出凶手，向各节度使澄清，以镇当今乱局，这也时今日造访的两个缘由之一。只是，除了知道刺客戴着这个诡异的鬼脸面具外，其余的一无所知，真是惭愧。”
“既然秦大人推心置腹，全盘托出，林某也不必隐瞒什么。此次来中原是奉家严之命，另有他事。不过那人的来历林某却是有迹可循。总之，秦大人所托之事，林某亦尽力而为。”
秦无衣见大事已成，长舒一气，如吐块垒，笑道：“林哥儿怎么不问我此次造访的第二个缘由是什么？”
林潇略一展眉，道：“秦兄在考量我么？”说着拂袖起身，踱到小轩边上，“秦兄的第二个目的想必是力阻我投向寿王，但秦兄听我言而观我行，听我今日无意插手之言，观我昨日开罪寿王之行，自然是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了。不过秦兄...李亨是不是没有交代过你，倘若我有意与寿王结交，那如何是好呢？”
林潇略略瞟了一眼正缓缓摇头的秦无衣，一字一顿的代他答道，“因为，这件事情，不由你来办。”接着深深的凝视着轩外似被月光铺了一层锡粉的水面，高声道：“公孙姑娘，别来无恙。” 四

良久，水面都没有动静。满脸疑窦的秦无衣正欲开口时，林潇抬手止住了他，继续对水面笑道：“公孙姑娘，水里泡了这么久，对肌肤可不好，小弟弹琴时也一直是如芒在背、坐立不安。既然大家都不舒服，不知姑娘可否上岸一叙，尊师公孙大娘可好？小可代家父请尊师安…”
只听“剥”得一声，水面裂开，一身绿影鸿飞冥冥、轻逝而遁。
见此，林潇转头望着秦无衣，笑吟吟的道：“这便是你们弈天局左车，公孙绿儿。三年前与我于江左有一面之缘，若今日我流意出投奔寿王之意，怕是有缘一尝那‘翠袖匕’之利了，那个号称‘霆震震怒、江海凝光、绛唇寂寞、剑动四方’的翠袖匕。公孙一派向来不为世出，若不是几年前有位杜姓的诗人相传唱，世人也未必知晓。公孙一派讲究的是近身而战，快准狠辣，以命搏命，即便我有所防备，亦是一场苦战。若不能所用，便立马下手除去，李亨呵李亨…”
秦无衣见林潇语涉天子，不便置喙，略一拱手，道：“天色将明，秦某亦要进宫面圣。刺客之事，林哥儿多多担待，若事有进展或用得到弈天局之处，可来鄙舍相会，秦某定会倒履相迎。”言罢，转身而去。

目送着秦无衣的离开，林潇仍痴痴的望着秦无衣消失的回廊尽头怔怔发神。良久，方才起身，略带倦意，抱琴踱出了小轩。抬头看了看破晓的鱼肚，也望到了小轩的匾额----
“俯--仰--轩？”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林潇叨着叨着，唇边突然叨出了一种沧桑。一俯一仰之间，便是一生一息。生前无论如何，然，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也！
难道不是么？李亨、寿王李瑁、莫钰尘、秦无衣等等，甚至包括看似置身局外的自己。都是如此，各有坚守，各有图谋，各有欲求，各有愤恚，也各有...沧桑。
林潇叹了叹，又瞥见匾额下角小楷：“丙申年孟夏中州紫苏闲题。”
紫苏？..林潇隐约记得是鸣玉坊的主人。
正恍惚着，林潇突然“啊”了一声，眼里爆出光似的盯着匾额，喃喃的：“银钩铁划，好凌厉的剑意..沛然难御！这家青楼的主人，想必也是位高人。”
林潇略一摇头，暗暗忖着自己长安之行，思及那鬼脸刺客，林潇蹙起了眉头：倘若，那鬼脸刺客真的是…
林潇紧抱着琴，仰起细瘦的脖子，无力的闭上了眼：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天下能杀他的人，除了他本人，绝对没有生出来！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
一声声尖锐的腔调在七月初六的太极宫里回荡，“启禀太上皇，天瑞圣泽，张皇后戌时二刻诞下一名麟儿，太上皇您有太孙了。”
“噢？是么？知道了.....退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的答道。
太极宫的偏殿里，一位老人在斜斜的倚在小几旁，百无聊赖的随手把玩各种小木偶。看那堆木偶的作工，应当是“江南鲁”进献皇室的贡品。木偶作的很精美，既生动又不乏夸张的彩绘脸谱、栩栩如生的姿态、再缠着金丝线儿。凭谁见了都会感叹鲁家那巧夺天工的灵手，让这些原本楞楞的、一无是处的木疙瘩拥有了叫任何人都忍俊不禁的资本。
然而，殿中的老者并没有在脸上挤出一丝的笑容去宽慰这些尴尬的木偶们，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青。粗粝的、怎么也锻不红点不亮的铁...青。
这样的青，跟殿外阴翳的天，跟阶上郁黯的苔一起遥相呼应着。压得殿中的侍者们的呼吸都艰涩了起来，也压得那老者缓缓的开了口：刻木牵丝作老翁....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连天的烽火，马嵬的离乱，再加上现在这美其名曰“颐养天年”的软禁，这些已彻底消磨掉了他的一切。他其实明白，再怎么挣扎，就像这些木偶，永远挣不断上苍所缠的丝线，永远也抵不过岁月的倥偬和世事的嬗变。
这种嬗变，把昔日莺啼燕叱的秀，变成了今日幽暗冷青的锈。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手辟创开元盛世的李隆基了，他只是一个垂老的普通人。有谁知道，现在只能寂寥的把玩着木偶的那双手，几年前却是在后宫摸过最美的胴体，最柔的罗缎；在金銮殿上杀伐决断，在风口浪尖紧握日月。然而，这样的手，却有几样东西是握不住的，沙漏里的细沙，日晷上的光影...
纵然是千古明君绝世英雄，也会老的。
落日的余晖在消失之前勉强的刺破了云翳，跌跌撞撞的奔进偏殿，洒在中央的波斯锦罽上，似染了一地的血红。
残阳如血之后，天开始黑了起来，先是略带烟波的淡黑，接着是青黑、灰黑，然后苍黑、乌黑，最后到了浓黑、墨黑、黢黑。
枯坐了一个下午的李隆基，挥退了上完灯的小太监和周围的侍者，正想一个人继续用这样的枯坐迎来明日的七夕，以及那份属于沉香亭的记忆。
然而，世事却偏偏不如人意。
一阵凉风吹来，殿里的灯蓦然的一暗。突然，殿外半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刺进所有人耳朵。还没有缓过神来，一阵夜枭般的笑声肆无忌惮的破空而至，像一把锉刀，来回的锉着殿中所有人的鼓膜。
“什么人？”
“东海，淳于越。”
侍者们面面相觑的颤栗着，“寿王的人？”“大胆！寿王想公开弑君弑父?”
一声嗤笑传来，“万事没有绝对。今夜一过，便不叫作‘公开’了。”
一个人影从殿外的黑中淡出，峨冠博带，玄衣阔服，秦汉的服饰配着修长的身子，正缓步的向殿内走来，脚步从容，好整以暇。不过在他人听来，不啻是踏着是死神的鼓点而来…

然而，这个时候，包括淳于越，也不会知道，殿中的梁上，正斜着一个人，举止悠闲。
不过那人却是带着个青铜的鬼脸面具，面具的一侧是嘴角苦垂的凄然哀色，另一侧却是嘴角上扬的笑，两侧就这样诡秘的不可思议的揉在一起。
那人手里还搁着一把剑，剑柄上依稀有两个古篆，镌曰：
怅、然。

子潇五月诗抄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Thu, 18 Jun 2009 16:53:20 GMT

青城
五月初五，青城游，不有诗作，何申雅怀？
粽香端午日，闲步上青城。
鹤鸣羊肠径，鱼贯凤羽门。
一地白云散，九天紫气升。
松风动麈尾，荡尽心上尘。

咏贺蓬心芳辰诗两首
五月初八，浅赋五律两首遥恭肃叩蓬心芳辰。

遗世有佳人，幽居在蘅皋。
清音入清潭，风月咏风骚。
枝头绿正沁，帘外红欲烧。
小子无他意，今日奉蟠桃。

疑是九天女，偶谪临人间。
高髻舞广袖，华琚滴翠衫。
毓秀文慧中，噙香诗墨前。
恐天召将去，芳杳二十年。

夏日闲趣
五月初十，为家姊律诗作业捉刀，其允一冰淇淋以犒，然余觉此诗当值两坨矣。

隔帘淡送酴醾香，小楼慵起懒梳妆。
滴翠入画甜杏子，赋青成诗酸梅汤。
语戏鹦鹉人声笑，风弄鼎烟室霭藏。
幽窗棋罢觉微倦，薄纱玉枕席沁凉。

临江仙·赠空空
五月十二，读空空近作《南疆遗事》，奇思妙笔，令余惊叹不已，乃填词。亦为空空鸣不平也：吾尝闻文笔有高下之分，未闻文体有优劣之别也，奈何世俗轻武侠奇幻仙鬼狐怪一至于斯？汝可厌之远之，然不可轻之辱之哂之诋之也。

吾有道兄空空子，闲趣觅鬼搜神。撷来淡就瑰异文，笔下诡谲起，胸中嶙峋生。
可笑世间多轻薄，但销金身几分？懒提正经假圣人，薄雾鲛人泪，蒲店松林魂。

高考日逢十五夜
五月十五，公历六月七号，高考。有感于怀，浅赋小诗两首。
其一
万家灯火寂，蟾宫圆如轮。
举子十年梦，圆得有几人？

其二
长空玉盘彻夜明，照尽九州几多情。
寒窗笔折十年梦，暖阁花攒一朝名。
风送东野琼林宴，名落孙山下第心。
悠悠时运难自料，苦雨江上点点萍。

偶吟
五月十八，一觉睡起，方知久已上课，惟有苦笑。于往食堂路上，有感于怀，浅吟小诗一首。

晨风梳蓬发，草木沁心宁。
靸鞋用膳去，飞鸟下中庭。

感怀
五月十九，最后一场足球赛，五年足球生涯，到此划然而止.....不知数十年之后会不会有以下一幕：搬家收拾旧物，女儿不谙世事，在柜子里扯出以往的球衣送到我手里。自己一时百感交加，见楼下操场上野草疯张，而当时少年，如今早不在矣。

整顿衣箧待乔迁，小女曳袍送手间。
日影流转他生梦，茵茵绿上觅少年。

劝隐沦归乡诗两首
五月廿一，双流诗会，隐沦牙关略有松动，已允若有人北上相迎即当返乡。于此，更赋小诗两首以谏。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隐沦独无情哉？

其一
昔日思情入旧怀，煮茶遥待故人来。
帘外淡荷招客望，瓮中清酒为君开。
碧竹绿叶红雨染，翠屏青云素月裁。
何苦喧阗京华地？江北流杯好池台。

其二
陌上花已发，玉郎归不归？
妾烹莼鲈意，君作越鸟飞。
弈棋千丝柳，联句三角梅。
何苦淹异地，碎碎叨式微。

昔日陈伯之见丘迟语“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便欣然南归。今余虽不肖，然隐沦见“弈棋千丝柳，联句三角梅”“碧竹绿叶红雨染，翠屏青云素月裁 ”等句，更余以妾身自居，隐沦是否稍有所感耶？抑或“北寒妾已知，南心君不见”耶？

水调歌头·人不寐
五月廿二，人不寐。

躁夜无眠意，他人鼾声多。与其席间辗侧，起身又如何？阳台气清夜静，洗却心间躁闷，冷水一滂沱。夜籁晚风爽，开怀欲引歌。
流萤舞，斜枝曳，影婆娑。昊天抬望、银浦光转溢清波。唤取灵槎青鸟，载我长空千里，星悬织女梭。含笑看玉兔，又将渡银河。

无题
五月廿四。
丝缠画眉镂金笼，一树相思入幽瞳。
独立寒亭喃喃语，落红袭裙剪剪风。

当年王孙何去？草萋萋、此身如寄。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Wed, 27 May 2009 13:15:36 GMT

水龙吟端午有怀
千古此日萧骚，魂湮云散楚天际。天下谁识，茝兰杜若，蘅芷萝薜。恐人只知，粽子裹腹，龙舟怡己。今人不自惜，忍看他国，高句丽，端午祭。
当年王孙何去？草萋萋、此身如寄。佞臣谗言，狐媚惑主，一旦见弃。无语问天，山河破碎，伊于胡底? 毅魄归何处，汨罗江心，潇湘雾里。

我心昭昭，可对日月；清操不改，无愧列星...
好一个屈原。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好一篇离骚。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当浮一大白。

汨罗江心，潇湘雾里......
我有时在想，为什么许多人的死亡都跟水有关呢？屈原如是，西子如是，李白捉月如是，连书里的颦儿经后人严密考证亦如是。

冷月葬花魂，竟一语成谶....
我有时也在脑子里想，雪芹笔下迷失的稿子中如何写黛玉沉湖的。是不是便如《大明宫词》里贺兰沉湖以及太平在水里那两段的美...

打住了，
还是回到屈子上，剩下的只是可惜。
可惜、可惜，
我所可惜的不止是屈子，我更可惜的是今人。当今又有多少人真正的知道端午节，特别是所谓的90后，即便知道也不过认为是静静躺在三百六十五天里一个平凡的节日，一个可以瞒着父母在霉腐烟熏的一个小网吧里嘶吼的一天，或者虚度在充斥着日本动漫专有名词里的一天...

你指望他们去知道去感受千年以前潇湘水畔那清瘦背影里的一声叹息、那汨罗深处的一缕英魂么？

子孙视之而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若不是如此，韩国怎会误以为端午为无主之物，肆无忌惮的申请什么“端午祭”？
罢了，叹、叹、叹...

------------
十多天前读了一首陶渊明的《读〈山海经〉》，之后的几天，脑子里一直萦绕着那句“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合书闭目，一片山林之乐呈于眼前。
枕石漱泉、临花对月、悠然独酌，何等惬意，闲适的无以复加，让我歆羡不已，哈喇子都留了一地，觉得全身骨头都酥酥麻麻的。恍惚之间，我便觉得自己怀上了一个。

诚如空空道兄所言，写东西便如怀孕。虽然我经常怀上，但是诞出来总是怪胎，究其原因呢，说好听的可以用庄子“言不及意”来搪塞，觉得当思想美、精神美上升到了一定程度的话就不能用言语来承载了。但我自家人知自家事，觉得自己多半是肚子里墨水不多、词不达意，自己的意思表达不出来。

然而，写东西过程中，遣词、造句、腹稿、成文、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
这怀胎十月的微妙和欣喜等诸多感情相交织，真真是醉人不已。
所以呢，我也乐此不疲的怀上一个又一个.....

肚子一天一天的大了，索性就大胆的生出来罢，丑妇终须见翁姑，也别藏着掖着的，今儿就把犬子犬女拉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

五律
远目穷乡处，是我两亩田。
犬瘦家无物，稼肥人有闲。
松子伴棋落，明月枕书眠。
何求扬州鹤？独酌且凭轩。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

日后若有机会，不妨就愚那么一下子。
做一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愚人；
做一条“饮河不过满腹”的鼹鼠；
做一只“曳尾于涂中”的乌龟；
做一棵“不中绳墨、不中规矩、匠者不顾”的大樗；

甚至做一坨大便。

......

我越写越发觉当大便的好处众多，一时文思泉涌，花了近数天时间写下一篇《大便序》以自抒胸臆。

《大便序》
大便者，人之糟粕也。后天水谷精微甫入人口，太仓承之，湿土化之，手阳明取其津，手太阳用其液。而所余之物，五脏一哂轻之，六腑视如草芥，无可用、无所为之至，惟下极魄门而弃之。
及其坠地，秽气弥天。鲍鱼之臭，蝇蛆粘黏。行人绕道，车毂不前。壮士虎躯一震，书生见之色变。簪缨掩鼻以狂走，闺阁娇呼而失颜。世人百态，悉收于眼。然余猥以微才，笔墨有限。纵有江淹五色笔，亦难一一尽述全。
久之，大便方圆千里，人迹罕至，群兽辟易。其见弃而不以为意，又观霜露所均、云雨所布，皆有己份，故亦不自弃。由是终日负地观天，游心于漠而忘万物，闭心自慎以师天地，师天之廓、云之逸、夜月之虚极、星象之希夷。至于晨霜晚露、草生虫鸣，皆以之为师。数月后便可抱元守一，致其静笃。察阴阳之消长，明万物之盈虚。继而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糅阴阳为一、化一为无，恍兮惚兮，混沌生矣。
期年以后，佛陀与南华真人结伴云游于此，见而异之。佛陀欲试其能，又闻东土有俚语曰“鲜花插牛粪之上”，故以无上般若愿力化一妙法莲华于其上，以悦其心，倏忽又强夺之而去。然见大便无甚表情，问其故，其答曰：“宿因所构，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佛陀善其言，亦知其为不多得之灵物，遂生爱才之心而欲收之为徒。于是述其意，见大便惟淡笑而已，佛陀以其应允，正满心欢喜之际、然闻大便一字一顿曰：“恕、难、从、命。”佛陀哑然问其故，大便大笑曰：“吾即是佛，何必以汝为师耶？” 佛陀、真人俱是一怔，继而拊掌大笑。真人叹曰：“道在屎溺也。”遂不做理会，飘然而去。
佛陀亦有所悟，结趺而坐，历七七四十九日，觉，谓大便曰；“千江有水千江月，禅心匿万物，芥子纳须弥。善哉善哉。今日吾将坐化，神游万象之外，吾身便任之于此罢。”大便闻其言，厉声棒喝曰：“咄，痴人！何来吾身汝身？身形不过地水火风凑泊而成，暂居之所耳，何故错认为己有？来而非来，去而未去也。”又曰：“最后送你一偈。”佛陀心中一凛，凝神侧耳恭听，然良久未闻其言，罔然视之，正见大便颔首微笑视来。佛陀心中轰然一响，旋即明白。此时又闻大便曼声道：“我送你最后一偈便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佛陀听此乃柳词而非佛偈，先是一怔，须臾明白此无相之境也。于是佛陀彻底觉悟，悟大智慧、得大自在。曰：“谢便兄点化。”狂笑三声，溘然而去....
见及此，大便自谓曰；“便某亦当走矣，脱此身而灭此形。呜呼，世人有自惭形秽一说，然形秽也好，形美也罢，皆非我所有，何必自惭邪？惭又从何处惭起耶？老聃曰，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大抵此理也，然试问一句，何吾之有耶？”念及此，哑然失笑。又忆当初为世人所弃，笑世人之惺惺作态一至于斯。而今将化万物之中，或五谷、或六畜，亦将入人口也。
于是作诗嘲之：
大便诗
粪壤多污臭，胮肛黄白流。
蝇虫张口啖，行人掩鼻走。
百日化为肥，五谷轮回酒。
劝尔莫嫌秽，终究入君口。

吟毕，大笑三声，倏然不见矣。

-------------------------------------------

自己觉得此诗，话虽糙然理不糙，很容易联想到一首诗僧王梵志的诗：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雪芹也借“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一段提出自己观点：“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方算是大才。”
可见大凡至理，都育于朴实平凡之中，“道在屎溺”，古之人诚不余欺也。

然，
易曰，“一阴一阳谓之道”。既然写了首俗到极至的，那就不妨在怀一个稍微有点仙风道骨的罢。
所以特地爬进书堆里找长吉的诗来借鉴下下。

一剪梅梦仙
仙衣轻拂叩高唐，云岚散尽，一梦黄粱。乘槎枕壶东入海，碧落明月，蓬莱仙邦。
日久惯识人间丽，弹剑而歌，扶摇直上。天河星碎洒银浦，蟾宫露冷，瑶池纨香。

....
罢了
---------------------
回到大便之前的话题，
其实，
无论日后是隐逸，还是入世，是“痛饮狂歌空度日”，还是“终日乾乾，夕惕若”等等，都是在为自己日后打算着、考虑着。
上述的话虽然有点突兀，然而却是有感而发。
自己觉得随着光阴的推移，人越来越大了，而梦却越来越小。

记得小时侯，自己以幼稚可笑且匪夷所思的想法为这个世界设置了许多模式、许多结构、许多框框架架。
然而现在这个年龄段的我们，所在乎的无非是自己，自己未来的事业、成就、前景、工作、婚姻.....
而在而立不惑之年后，脑子里充斥的便都是工作、子女、家庭之类的。事情更琐碎了，为子女的教育、成绩，为夫妻之间什么劳什子“七年之痒”“审美疲劳”，邻里之间亲戚妯娌之间大大小小的事情，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例都例得我眼歪嘴斜、头皮子发麻...
而当在行将就木的时候，睡眠一般都很浅很浅了，很晚睡很早醒，几乎都没有什么梦了。大限已到日，盖棺论定时，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再也不能像年少那样，朦胧夜月下，脑子里闪烁着对世界光怪陆离的幻想和臆测。
也不能想青年那样，每个人都梦见自己的未来都像金子一般闪闪发光，自己都是大人物，是全世界的聚焦点....

命运就像树干的树枝一样，从树干开始生长着许许多多的枝枝桠桠，但我们只能选择、也不得不选择其中的一条枝桠，有且只有一条可选择...
当选定了一条之后，与这条同一母干生出其他的子枝便会被自动屏蔽....而我们命运所能选择的只是这条子枝的子枝。一层一层的选下去....
越到后面，所选择的枝桠就越来越少，便如我们的梦，越到后面越来越小。因为自己人生越来越趋于平静，趋于一个固定的模式，不似现在十字路口前的我们，今后是乞儿还是杀人犯都有可能.....

当选到最后枝桠尖端，
生叶...开花....

山有木兮木有枝....
如山生木、如木生枝、如枝生叶、如叶生花....
花谢、花坠..
却能够，化为春泥更护花...如此样生生不息..

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
人类社会的薪火相传，大抵如此。

然而，下次、同一枝头长出的叶子还是原来的那一片么？
当然不是，便如我们。
此间的少年们再也回不来了.....

.....

一剑霜寒十四州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Wed, 06 May 2009 03:36:52 GMT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初夏，湿湿闷闷的一个午后，
一觉起来，自己怔怔的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突兀的莫名其妙的横亘出这两句诗…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喃喃念着，细细嚼着，
慢慢的，嚼出一丝丝迥然于这整个钢筋水泥混凝土般世界的滋味。
自己蓦地起身，来到书架前..
斜斜的阳光曳进了屋子，照到书架上，书架上的微尘竟有些蠢蠢欲动…
忽的，自己鼻息一重，他们趁势间便都没心没肺的闹了起来…

光阴流转，
阳光下不甘于沉寂的翩跹舞者，挟着那不甘于西坠的金乌的芒光，一剑刺入了我有些浊浊黯黯的眸子…

长天一刺…
恍惚之间，让我嗅到了那股久违的刺眼以及…沛然难御。

双目紧闭，蓦然间，
脑子里忽然旋转出那荒而唐之、唐而荒之的礼崩乐坏…..

那鲜衣、怒马、少年、长剑，以及那一场…

江湖….

--------------
当今，人们各种各样的欲，变得可轻易的得以诉求。罂粟般的享受之后，“浅尝辄止”便成了一个伪命题。那时，泥足深陷的人们，想当然的就把自己的佛龛位置无限放高，放高。压倒了一切….
如此造就的一个现象便是，人们变得越来越精明、越来越小心翼翼…甚至小心到一种“漠”，漠到你都以为他们睡着了，便如鲁迅先生笔下那个“铁屋子”。只要事不关己，只要无人意图染指你名下的既得利益，你便可以若无其事，便可以像老僧般的入定。
半个多世纪前，鲁迅先生用他直指人心的呐喊，唤醒了那些彷徨的人、熟睡的人…然而今天，许多人慢慢的又开始昏昏欲睡了，市侩般的得过且过，噤若寒蝉。
万马齐喑，究可哀…

这个时候，大野之间，总该有不甘束手的人站出来，对着阴霾笼罩的天、歇斯底里的一吼….
十三岁那一年，武侠、英雄、江湖、梦…
------------
从十三岁伊始、到而今的廿年弱冠…七年间，自己览尽了形形色色的武侠。
好的、坏的、宗师的、新人的、以及那些所谓的“老而弥辣”的“宗师”和“后劲十足”的“新人”的…
看得多了自然便有或多或少的话要说说，不能老让它烂在肚子里闷沼气….

现今的武侠，从上世纪的如日中天已到了现下的西风萧瑟。
很少有令人眼前一亮，读得让人忘乎所以、拍案叫绝的好文章。
而鱼目混珠倒是的不少，不法之徒挂羊头卖狗肉，打着武侠的幌子始终不离脐下三寸，色情、暴力、下作，充斥其间，YY、种马、太监，更不欲多提及…
相较于上面的，表面上写武侠实则写言情的算是对武侠手下留情了，把都市里的饮食男女换上古装、教几招花拳绣腿，便可以堂而皇之的冠以“武侠”二字。

难道古典的纯武侠就当真没有写头？

“烦气为虫，精气为人”，“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而文辞之精，在于道，文以载道。无道之文，阅之何益？

那武侠的“道”是什么？
还记得已故的武侠宗师梁羽生先生的话：“宁可无武，不可无侠。”力拔山兮气盖世又如何？
最后取决的不在乎武，而在乎侠，在乎心志。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别看这句话是儒家的。其实，儒与侠，源出一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一在文，一在武。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而儒与侠的根，咸在乎气也，浩然之气，“沛然而莫之能御也”，在文即为儒，在武即为侠。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
-------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

自己读的这些年的诗词，平心而论，数千年的诗词文章，佳文绝赋、清词丽句比比皆是。
然在我心中独占鳌头的，便只有文丞相的《正气歌》….
不为什么，任何的生花妙笔、绝世文采，在这浩然正气之下都相形见绌，不值一提。卒然遇之，则汉赋失其雍，骈文失其丽，唐诗失其盛，宋词失其幽….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

每次读及中间的那十二个典故，自己都不免热血沸腾，胸臆难抒，不能自已。
齐国太史兄弟、董狐、张良、苏武、严颜、嵇绍、张巡、颜杲卿、管宁、诸葛亮、祖逖、段秀实…..
一串串冷冰冰的名字背后，那曾经的血泪都是那么的滚烫灼人。

五一在家，把那纵横上下的五千史又翻了一遍。

还记得萧瑟秋风中的那句“再不能临阵讨贼矣..
还记得那五个烫金大字“天波无佞府”。
还记得放翁的绝笔。
还记得宗泽临死咏的杜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还记得小商河的最后一战..
还记得岳元帅被十二道金牌招回去的沉痛：“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还记得文丞相死后衣带里的句子：“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还记得那一声：“便十族奈我何？”
还记得扬州城破时吼得那句“我史督师也﹗”
还记得谭嗣同的“去留肝胆两昆仑”
……………

成祖降榻，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执笔，疾书“燕贼篡位”四字，掷笔于地，且哭且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成祖怒曰：“汝不顾九族乎？”孝孺奋然答曰：“便十族奈我何！”骂声益厉，成祖恨其嘴硬。命人将其嘴角割开，撕至耳根，剔其舌头。孝孺血涕纵横，仍喷血痛骂，成祖曰：“汝焉能遽死，当灭十族！！”下令将孝孺磔杀，碎尸於市。

这便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被夷十族的人，建文帝师——方孝孺！
明成祖命人腰斩方孝孺，相传一刀下去之后，方孝孺还能以肘撑地爬行，以手沾血连书“篡”字，一共写了十二个半，方力竭而亡….

三百年前的“篡”，到现在早已被风清云淡的磨灭掉，无关痛痒。反而，人们津津乐道的却是方孝孺对建文帝如此值不值得？“值不值得”这四字方针已经成了现在人们统一的衡量尺度。
有许多人轻描淡写的便归结为“愚忠”，说什么岳飞、文天祥等他们只忠于君，不忠于民等等等等….所谓的专家教授，持此观点者比比皆是。更有些象牙塔里面那群成天吃饱了没有事干的“砖家”“叫兽”，认为现在岳飞所抗的金，文天祥所抗的元，袁崇焕、史可法所抗的清现在都归于一个中华民族，所以呢，他们最多只能称为“英雄”，而不能是“民族英雄”。
哈哈，哈哈，真他。妈的搞笑，那如果几百年后大和民族用他们的动漫、用他们的文化把中华民族同化了，两民族“和同为一家”，那岂不是杨靖宇、赵一曼等等岂不是也不是民族英雄了么？
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我在想，这些忠士孤臣，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义无反顾、悍不畏死，你认为他们在地下在乎那英雄前面加不加“民族”二字么？莫名其妙。
我真的不明白，现在的人当真是吃饱了没有事干？
英雄，是拿来缅怀敬仰的，不是拿来作为你茶余饭后的谈资。那群砖家、叫兽、所谓的“高人”，告诉你们，读史不是这样读的，你们不会、也不配去读史！别他。妈装做高人样子去评头品足，一笑哂之，“愚忠”这两个字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只要是忠于自己事业，忠于自己的信仰，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那都不是愚！愚的是你们这群看客。告诉你们，读史是要投入巨大感情的，史书不是拿理性思维来对待的机器，里面记载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滚烫的血泪，倘若读史你没有热泪盈眶过、没有潸然泪下过，就请别他.妈.装.B去做一些故作高深的学术研究,好不好？

仗义多从屠狗辈，负心每是读书人。

罢了罢了，骂上一通就是，懒得跟这群人多费口舌。无论你们怎么评头品足，又能如何？
浩然之气，卒然遇之，仪、秦失其辩也….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儒与侠一样，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都知道后果的；同时，他们也都是凡人，他们也曾质疑过、彷徨过、害怕过，但最终他们“激昂大义，蹈死不顾”，如此方称的上大丈夫！大丈夫知其不可而为之，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柄剑，你是选择埋没剑气，还是…宁折勿弯？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高扬着头就戮，还是匍匐着苟生？

陶潜喜说荆轲事，想见停云发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神州子弟今何在？
江湖侠骨恐无多？

但愿并不是如此。当宵小纵横，当最后一束光湮灭掉，当所以一切都慑于恐惧，都臣服于不作为的时候，必定会有人站出来的。他的身体或许孱弱不堪，他或许也曾经历过挣扎、无奈、哭泣、害怕。

但最后，坚忍、痛嚎、悲啸、拔剑！

绰厉飞扬，沛然难御的长天一刺！

南瞻部洲绝世的光华…..

魂归寥廓魄归烟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Sat, 04 Apr 2009 14:40:16 GMT

金缕曲·清明
依旧清明雨。漫寥廓、草衰烟歇，千村颓气。残笛微霜啼痕重，谁家钗钿罗髻？心底事、闲时莫忆。往昔月下轻歌笑，溢湖船、荷香醉旖旎。忽惊觉，人已矣。
青青坟头喃喃语，自抚碑、灰鬓素烛，绿衣黄里。九幽窅冥悲风冷，加得衣物几许？更如何、仅此而已。千秋怆然同今日，念殊途、此恨何堪拟？清泪尽，纸灰起。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不必多说，
青青坟头喃喃语....罢
-----------------

录几首最近写的诗词罢。

三月三，上巳节。流觞曲水，列坐其次...
诗社筹建前夕

上巳诗会有怀
三月流觞日，古今同一情。
诗心庶几遣，雅兴差可吟。
子建宴平乐，逸少集兰亭。
复醉金谷酒，抱琴隐竹林。

三月初七，诗社初建，对诗数小时，兴尽而散...

江城子·咏诗社
杏花清明牧童笛，沐乎沂，咏乎席。风絮枰落，纵横黑白棋。待得倦慵弃子笑，欹幽石，濯明溪。
晨起斋戒复振衣，填词待，今日期。莫辜风月，酣醉卧酴醿。休言吾辈疏且陋，商山四，竹林七。

休言吾辈疏且陋，吾等“四返空谷”，只求快然于己，暂得一时，纵俯仰间其为陈迹，其亦不啻于茶余饭后一段佳话美谈耳。

计划中咏史系列之一
七绝咏秦
颐指芟夷六国魂，自以帝业倚长城。
龙舆又幸阿房日，大野窥鼎是何人？
-------------------

枯等大半日，清明夜，终下雨矣。余惊坐而起，忙披衣靸鞋赏雨去。
出宿舍而视，路上鲜有行人，有者，则打雨伞矣。吾不仅喟然而叹，雨者，余也。天之余泽，以惠下民。中医称雨为上池之水。红楼里，妙玉奉贾母的老君眉亦用的是“去年蠲的雨水”。雨，来自于天，上达天意，吾等下民，若欲上体天意，当淋漓于雨中，当有肌肤之亲、根骨相触，不可用伞隔之阻之，那方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而无伞者，狂奔避雨比比皆是，余不禁哑然失笑耳。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行至远处，周已无人，余不禁再叹世之鄙陋若斯，如此良辰夜雨，弃如敝履而不自惜，反逐于浮名俗物。

罢，人各有志，如坡仙言，“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其实尚需加一“天下之夜雨”矣。“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四周阒静，雨丝轻柔，绵绵泊泊，萦绕眉间，方知“风鬟雾鬓”矣。久之雨已彻骨，酥酥凉意，沁人心脾；忽风挟雨意，扑面而来，余不禁长吸一口清气，觉心中如堵，胸臆难抒，直欲仰天长啸。

酣畅淋漓，酣畅淋漓...
余不禁大笑，许久未有如此畅快也。

登--东--皋--以--舒--啸.....
临--清--流--而--赋--诗.....

感清明雨夜
风来快哉日，雨彻魂骨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几人知？

前两句随意胡诌，后两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借了宋人的诗句。
罢，快哉而已矣。

与隐沦书4..北寒妾已知南心君不见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Sun, 08 Feb 2009 15:03:54 GMT

沁园春·风雨故人

雁寄鸿书，一纸相邀，风雨故人。记金山夜话，对诗联句；榻上促席，说彼平生。品茗谈笑，闲步巷弄，临风沐雨入枰纹。荷虽尽，见柳间鸟语，鼓瑟吹笙。
别后诗笺蒙尘。料朝来、雨渍掩车痕。叹倦客知倦，天寒露重；荡子犹荡，帘雨泣声。关山路远，荀衣香尽，明日东风亦离魂。殷勤语，君善自珍重，世道崚嶒。

己丑年正月十二，愚兄百无聊赖、静极思动，故语贤弟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贤弟闻弦歌而知雅意，拳拳盛邀；又风闻有象棋赛事，令余技痒。故此，来贤弟家中盘桓了数日。贤弟及令尊令堂大人款待甚周，佳肴接风、珍馐洗尘，令余如沐春风、醺醺然有醉意，如太白诗言：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乐而忘蜀矣。然余薄礼寒酸，不克聊表敬意；又叨扰贵府数日，惶恐之至，愚兄不胜犬马怖惧，切切...
一阕《沁园春》，聊述斯日事耳...

--------

笑～现在回想起亦不觉莞尔...
想当初高中我们象棋何等自负，纵横捭阖、谈笑破敌。然当日比赛，今我们二人未赢一场，便被斩下马来，灰头土脸，铩羽而归。赢我们的尽是山村老叟、市井闲人....
果真是十步之泽，必有芳草。
茫茫天下，山林野泽、市井蓬蒿之间，尽是卧虎藏龙。叹、叹、叹..

--------

再录上首才诌了大半的元宵词吧..

沁园春·元夕
千古佳期，金吾不禁，满城鲛珠。记游人行歌，灯谜雅谑；豆沙糯米，红泥小炉。口齿噙香，灯树衔锦，细数眉间愁却无。倩东风，把新雨添进，旧年屠苏。
一夜烟花齐舞。欹井栏、闲闲听箫鼓。见三更时分，月斜窗牖；清辉一地，旖旎庭除。欲借浮槎，拟泛银汉....

（未完待修葺）

最后还有串7354，一直斟酌许久都难以下笔,今日又逢贤弟见问，愚兄索性拿出来，懒得写完；且越写越写发现俗不可耐，最后的7354必须有点睛之笔，方能化腐朽为神奇。呵呵，贤弟高才，不必推诿...《沁园春》这词牌你也熟悉，平韵，7处一韵，最后一韵，3和5处最后为仄，最后这7354定格是：“(仄)仄平平(仄)仄平（韵）。平(平)仄（或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上一下四），(仄)仄平平（韵）。”贤弟无需管其他，适当照顾下句尾就是。而且前面亦有诸多不妥之处，还望贤弟多多斧正..倘若觉得全词都不入你法眼，干脆贤弟就从新写首《沁园春》也行。贤弟还记得高中时期我们在你墨宝上共续的那首七律么？昔日韵事，历历在目..而今贤弟莫非自惜羽毛，觉愚兄的鄙陋么？哈哈，贤弟最后的回复能让我有幸看到那段7354，足矣...切莫推诿，令愚兄失望。

说道元夕，不妨在罗嗦几句。《青玉案·元夕》《生查子·元夕》，里面旖旎动人的句子让人咀嚼了近千年，仍是回味无穷..记得我跟贤弟提及过，论中国真正的情人节，首推元夕。七夕只能算一种少女的祈愿，少女情怀总是诗，七夕正值金风玉露相逢，少女们借此祈愿一个好的夫婿，一桩美满的婚姻，仅此而已。而谈到元夕，总要提及那四字：金吾不禁。当晚男男女女们盛装华服，在那灯火间、那烟花中、那明月下，自由而烂漫的追逐着自己爱情.....

贤弟是该去看看《大明宫词》，看看太平和薛绍那段绝美的邂逅，昆仑奴面具下的明媚....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心中有感有叹后，都想付诸于诗文...兴冲冲踌躇满志的捋袖上阵，但写完之后，平心而论，真的不如人意，老觉得这不对那不对，比如写给你我的第一首《沁园春》中下阙的那段5444很不满意，改来该去还是觉得是十足的败笔。念着诗词歌赋可是国粹奇葩，贤弟啊，我这下里巴人似的染指是不是一种对经典的亵渎呢？

不过转念又想起清袁枚的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用家姐的话说，自得其乐，自得其乐就行。
半吊子就半吊子，自己舒坦就好。

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中，经常有“秉侠气”三字。其实无所谓秉不秉，还是那四字：“自得其乐”而已。最近由于念及梁羽生先生的辞世，使得我跑去翻读被我束之高阁已久的梁羽生全集，斯人已逝，斯书蒙尘，物是人非..物是人非..不胜唏嘘喟叹...

看到他一书中引的半阙词：
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豫让桥。

荆轲、高渐离、豫让...易水萧萧西风冷..
江淹《恨赋》中提及的“韩国赵厕，吴宫燕市”....
千载以降，虎虎余烈，剑气纵横、剑气纵横啊...

燕赵悲歌，慷慨侠气...
神州子弟今犹在。诸葛出山，公孙跃马，不负此头。

此阙《八声甘州》，是梁公小说里我喜欢的一首...

笑江湖浪迹十年游，空负少年头，对铜驼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醒诗残梦断，南国正清秋。把剑凄然望，无处招归舟。
明日天涯路远，问谁留楚佩，弄影中州？数英雄儿女，俯仰古今愁。难消受、灯昏罗帐，怅昙花一现恨难休！飘零惯，金戈铁马，拼葬荒丘！

慷慨还过奈何桥。
梁公，一路走好。

铁甲依然在....依然在！
------------

转眼间，你我进入大学都一年有余。

大学、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红楼里宝玉也说过，除“明明德”之外无书。有次他曾恼宝姐姐说：“好好的一个清白女儿身，也学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

然今天的大学生，不谈“明明德”，也无所谓“禄蠹”，同辈之间的闲谈都离不开日后，离不开未来要如何如何。
还记得你以前给我的留言：
兄多认为弟碌碌于人事,当年你我皆有愤世归隐之志,两年已去,兄如今似乎依然如旧, 而弟出世之心实在已消磨大半,所为无它,只是不希望执着于一端,能够在人世于天地之间往来自足,以遂我心而已。我恐怕我大学生活安宁无忧之时尚可玄谈一时,而最终独立之日,连自己喜欢的书,画笔纸张都没法买,一切高志便随之破灭了.....

诚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有一技之长、有经济基础，方能立于世。
然，我怕贤弟在追逐立身之本时“丧己于物而失性于俗”。庄子语，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我在《再与隐沦书》里也劝贤弟“以心适物”。
以物适心，欲壑难填；而以心适物者，安贫乐道，超然世外，两腋习习风起是也。夫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颜回岂非以心适物者耶？亲逝友散，四壁萧然，亦不可改其志而易其行。其眸晶莹若玉，其心皓皓之白，其行光风霁月，其笑淡然释然....

贤弟当初的回复，引了心学“内证”：
“心学有内证一说,曰良知致,德性通,尚不足以底圣境也。所欠者,内证也。内证者,内心知良知,外行践德行也。床榻之侧,书卷香旁,安得良知可证?是故必面世,面世则必戴风批浪,而心力不得不为之憔悴,精神不得不为之忧惧者也。兄所见弟终日碌碌,证是此故也。”

面世外行以证内，罢，愿如贤弟所言...

--------------
又闻贤弟将去考北大研究生，四年内皆客居京华、闭门苦学。四年不回桑梓，余思君良深，四年一晤而不得，贤弟纵不思愚兄，如令尊令堂何？贤弟何故如此无情耶？为此，方才有篇首之题：
北寒妾已知，南心君不见....

余自比嫠妇之泣、怨妇之怼，何日方见君南心耶？
还记否昔日106内，汝以报纸画甲，披坚执锐、虎视狼顾：诸公见吾铠甲威武否？
昔日之事，历历在目，不敢些许忘怀..见菊蘅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
余绝不希冀日后睹物思人而人已不再矣...

贤弟自幼夙婴疾病，沉疴难起。为何如此不知将息？余实心痛..还记乎《与隐沦书1》？
公瑾卅六以殁，长吉廿七而殇，纵有千秋抱负，绝代文采。然，阳寿耗尽，大限到矣。一生襟抱向谁开？终化八尺棺木与一抔黄土耳。白头纵作花园主，醉折花枝是别人。望熟计之....
人生该做的只有三件大事：孝敬父母，勤勉读书，及时行乐。这貌似是亦舒说的..

罢了，以上纯属个人牢骚。
其实每个人要走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别人最多只能帮你参考下而已，最后还是你决定，同时你也要为你的决定负全部责任。
每个人生来都是一柄剑，若非弃剑顺从，谁也奈何不了你。

对于他人选的路，如果没有大是大非，不是大善大恶。那么谁也不能、也不要无端指责谁，记得蔡元培先生的那句话：多歧为贵，不取苟同。
所以，对于贤弟不回桑梓的做法，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呵呵，走牛B的路，让傻B去说吧...
罢了罢了，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只是你的白云不是深山古寺的白云，而是京华烟云...

至于我呢？
还是我跟你说过的..

我自己选的路，我一定会走完的...咬着牙，爬也要爬下去。
即便，是条所谓的死胡同。

学会享受孤独，坚定的、避开社会的主流，决计不当社会的人质。
游离在世俗的最边缘，在无所为、无可用、渺廓落之邦，寻找自己完整的“生”
----那一场诗化了风花雪月的“生”；
那一场如月光下水影里的青苔般静美青涩的“生”。

-------------

哈，实在写不下去了..
从正月十三开始到今日都正月廿二，将近十日。每天像是挤牙膏样，每天努力的挤上几个字...拖沓了这么久才写完... 力不从心了。呵呵，莫非是前几晚的梦，梦到一人对我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我便从怀中掏出五色彩笔授之....呵呵，笑～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想起你以前有意无意的一句话：“寻章摘句窃辞盗意以耀一己之博,非真性情也。装潢门面,讽喻古今,貌似道行深厚,腹内实空空也。”不知是贤弟实有所指，还是愚兄多心了之后的对号入座？呵呵～笑

今夕与尔一樽酒他生蒿草可披离.....
贤弟呵，
与其把死亡比作我们每一个人不得不赴的盛宴，还不如把她比如我们的母亲。
死亡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母亲，我们都是在外贪耍的孩子，都迷恋着外面的好，迟迟不肯回家，但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到母亲怀里静静地酣睡。不过，在我们回家之前不妨玩的尽兴一点，能够舒舒坦坦的回家。
已经有了二十年阳寿垫底，够本了。

罢了，四篇《与隐沦书》，我想已表愚兄殷殷之心，到此为止吧。还是那句话：殷勤语，君善自珍重，世道崚嶒。

今夕与尔一樽酒他生蒿草可披离.....
他日你我坟头蒿草披离之时，无所谓你我。万古长空，不过一朝风月...

言不尽意，罢。

戊子随感3 也是槛外畸零人

393282952@qq.com(楚孤灯) — Sat, 03 Jan 2009 12:23:53 GMT

钗头凤·顰儿

朱颜睡，琉璃脆，绛珠湮灭湘妃泪。
相思帕，空劳挂，晨霜独起，蹙顰花下，怕、怕、怕。

秋千架，春寒乍，露凝谁续秋窗话？
鸳鸯榻，描眉画，烟幽幽起，泪潸潸下，罢、罢、罢。

一阕《钗头凤》，着实花了我不少时日。然，慢工未必出细活。完工之后细细读来，真想付之一炬，后来转念一想，还是腆颜拿了出来，为的就是想说说一件事儿：
作诗，律工重要、还是意到重要？

以下是《钗头凤》的平仄韵律定格：

　平平仄（韵），平平仄（韵），仄平平仄平平仄（韵）。
　　平平仄（韵），平平仄（韵），中平平仄，仄平平仄（韵）。
　　仄（韵），〖仄（韵）〗，〖仄（韵）〗。
　　平平仄（韵），平平仄（韵），仄平平仄平平仄（韵）。
　　平平仄（韵），平平仄（韵），中平平仄，仄平平仄（韵）。
　　仄（韵），〖仄（韵）〗，〖仄（韵）〗。

自己做的《钗头凤》，是完全对照着定格来的，可惜缚手缚脚之余做出来竟是这等模样。
作诗，不仅要词藻、意境，还要音韵。有了铿锵有致的音韵美，读起来才抑扬顿挫、朗朗上口。好的诗词都是兼顾了以上数点，可惜对我来说二者不可得兼。

随便说说吧，那句“露凝谁续秋窗话” 本来写的是露冷，可惜冷字是仄音，只有割爱。然后换作“霜凝”，可惜第一字须是平音..又作罢，最后辗转数次之后写了个四不象的“露凝”。还有词中那“晨霜独起，蹙顰花下”完全是照着格式凑的字，别扭之极。还有“相思帕”原为“旧丝帕”，是宝玉挨打之后唤晴雯送给黛玉的两条旧丝帕，可惜“旧”字仄音...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借黛玉教导香菱之口说了他的观点，意境第一，其余都是小道...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律工也好，意到也罢，就如钗、黛，不可兼得。而真正兼钗黛之美的秦可卿早已香消玉殒，无迹可寻（秦可卿小名兼美，雪芹先生意其兼钗黛二人之美）。

蓦然回首，在那灯火阑珊之处，早就空无一人..
人生就是如此不如意，君若到时秋已半。

西风门巷柳萧萧.....
罢了...

--------------------

说说才看的87版的红楼，看完最喜爱的莫过于湘云，指尖刚在键盘上敲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就浮起了笑意，呵呵、笑～
又想到她的曲儿：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记得她第一出场是在第九集吧，穿着大红袄子，活蹦乱跳的进入我们视线，“哈哈，大正月里你们玩的好，可把我忘了吧。”第一句话大致这样... 之后的有点口吃的她把“二哥哥”念着“爱哥哥”、惹得黛玉笑她后跟黛玉打闹的那一段，我可是反反复复的看了数次，犹不觉得过瘾...

其实，看过红楼的人，有喜欢黛玉的不喜宝钗的、有喜欢宝钗不喜黛玉的。然后，没有人不喜欢湘云的，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
她那醉卧青石板就不须提了，还有好像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那一段她吃鹿肉的事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黛玉笑她的时候，她却说:是真名士自风流...

终究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哎，红楼红楼，一朝入梦，终生不醒....

略谈下新版红楼，不是本人因为看过几天的红楼就放肆恣雎的跳出来跟着世俗潮流一起唾沫星子横飞的去把新事物批判得个一无是处，从而显得自己的深沉与高明....
但我不得不说一句，从剧照来说，新版的红楼真的不如人意。
剧照里的人物，自个儿看着别扭，怪怪的感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的不对....
后来幸得高人指点，一语惊醒：剧照里人物过于艺术化，一个二个就像京剧里的人物...浓妆厚粉、浓墨重彩，虽然五光十色、艳丽绝伦。
然....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诚哉斯言。脱离了生活的艺术就不叫艺术，呆板空洞苍白无趣。
没有了‘生活’就自然不可能‘活’起来.....

-----------------------------------

前段时日，看了些关于魏晋清谈的书，看完后拊掌大叹，不胜唏嘘....

感于怀，发诸口，凝诸笔，成《八声甘州》一阕。

八声甘州·礼岂为我辈设？

言天地为栋室为衣，安复觉身裸？惜《思旧》哽咽，《广陵》空碎，湮灭江左。昔年风云已散，一片沉江锁。叹司马天下，谁敢横槊。
车至穷途当哭，问箕山堪避，竹林堪躲？惟佯狂任诞，寄壶中方妥。烂醉日、步兵求酒，却不及、刘伶命相佐，携酒去，萧疏一言，死便埋我。

词虽不行，但能抒发胸臆，足矣。

竹林七啊，竹林七.....
果然是魏晋风骨之集大成者。

一般谈竹林七贤，都是从嵇康始，不过我还是想说说阮籍吧。
阮籍，一个字、牛。真的是牛人。
什么他善做青白眼都是烂熟的典故，坐车发现没有路了之后下车抱头痛哭、如丧考妣；登山之后俯视天下、狂笑起来，言、世无英雄。司马家招他做女婿，他却烂醉了两个月，对使者正眼都不瞟上一眼；然而为了求美酒，他又甘心去当一个步兵校尉，方有后世的阮步兵。有人告知他说母亲病危，他丝毫不理，依旧拉客下棋；母亲去世后照样喝酒啖肉却形销骨立...

在竹林中人里，真真是算的洒脱任诞到无以复加的狂人没有几个，七个人中首先就把山涛、王戎两个排开，他们是司马氏强大权势下逶迤蛇行的知识分子的代表，司马氏的御用文人和同化异己的工具。所以此二子压根就不该入七贤，连嵇康都斥之为“俗物”，《与山巨源绝交书》可见一斑。

其次，嵇康算是正始之风的句号人物，也算竹林之首。虽然鄙视名教，非汤武而薄周礼；虽然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但始终没有到任诞的地步。向秀算是嵇康的一个影子，虽鄙视世俗的乌烟瘴气，但最后都不得不向司马氏低头。
《晋书·向秀传》：康既被诛，秀应本郡计入洛。文帝问曰：“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以为巢许猖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帝甚悦，秀乃自此役。

秀乃自此役...
难怪《思旧赋》那样的晦涩、哽咽，如骨梗在喉，却又不能吐出来，吐出来就是灭身覆巢亡族的苦果，正如毛泽东评他的《思旧赋》：“刚开了头就煞了尾”。

剩下的便有阮氏家族的阮籍、阮咸。记得书中说是建安七子中阮瑀之后，还有阮籍侄子阮某某一大群都很牛X，反正阮家都是牛人，基因真是好哇...

说句题外话，我想这真的是跟基因有关系，其他朝代比如苏门三学士之类就不表。单看看魏晋时候的，看看这阮家；然后曹家，曹操就不说，曹丕这样阴鸷的人物写出的《燕歌行》清绝一时，“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这样的遐思，这样的款款柔情，还是那个想以七步诗逼死亲弟的曹丕么？而曹植更不得了，“天下才一石，子健独占八斗”。他的《洛神赋》树立了对中国古典女子的终极审美观。还有王家，“王与马，共天下”，跟司马家族荣辱与共的王家，王导、王敦一时瑜亮，王羲之就更不用说，然后优良的基因继续传下去，他的儿子们....首先是跟他老爸齐名“二王”的小儿子王献之，一手字真是港港的，然后是跟王献之关系最好的王徽之，这个名字可能陌生，但说到他的字，子猷。
王子猷...那可是让人垂涎三尺的三个字。世说新语里，那段雪夜访戴，传得如神话一般，潇洒的让人无所适从。他与王献之感情甚笃，世说新语记载：献之死，（子猷）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子敬！子敬！人琴俱亡。”
斯人风采..安可仰? 唉～

王羲之还有个儿子，王凝之。之所以要提这个人，那是为了反衬一个比王家更煊赫的家族，谢家。

还记得谢道韫回家向谢安抱怨王凝之的话：“一门叔父，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
我倘若是王凝之，听到自己老婆的这一句话，肯定羞愧的要打个地洞专进去...

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
王凝之其实也算是乌衣子弟，裙屐风流..可惜与“阿大中郎”、与“封胡羯末”相比，真的是萤火之光不能与皓月争辉。

谢安，集魏晋风流于一身，钟灵毓秀，集数十年的岁月和九州半壁江山的灵气于一身。他的传奇任何笔墨都不能诠释的。谢玄、谢灵运、谢道韫、谢朓...等等等等，言之不尽，罢罢罢。

最后，
竹林七贤，最后一位，刘伶。

让我想起一幅对联：
贾岛醉来非假倒，刘伶饮尽不留零。
由此可见，他的一生几乎是在酒里泡出来的。

刘伶，是畸形化的阮籍。
比阮籍更彻底的颓废，他用一身诠释了“任诞”。
“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嵇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晋书.刘伶传》

好一个“欣然神解”..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君何为入我裈中!’”----《世说新语.任诞》

“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晋书.刘伶传》

好一个“死便埋我”。刘伶一生的风采，尽在这四个大字。很淡然，很随意的一句，死便埋我。

中国是一个向来重视丧葬的国家，帝王将相的大型陵墓就不遑多论，平头百姓们纵然生前一无所有，死后也想安安稳稳的躺下地下，怕的是曝尸荒野。“人死为大，入土为安”，牢不可破的封建思想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究其根本原因，我自己认为是“有神论”，到底是不是如此，还待考证。伍子胥鞭尸楚平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还有那戏剧里演的烂俗的“卖身葬父”等等，都是这个观念在作祟。

记得孔圣人那句话：“鲤也死，有棺而无椁”。
“他日趋庭，叨陪鲤对”。孔鲤是孔子的儿子，五十岁去世，然而却“有棺而无椁”。棺椁棺椁，外棺谓之椁。人死后不仅要一副棺材，貌似还必须要外棺。还有如何入殓，寿衣陪葬器皿，口中该含什么，棺椁的摆放走向，封土层厚度... 咦，怎么越说越阴森，让人想起鬼吹灯..呃, >_<
貌似还有七天的水陆法会，热孝丁忧祭祀等等等等...如此繁琐的礼节，反正我是不甚清楚，但古人对于丧葬的重视，到可觇见一二。

不过，我想说的是，在厚葬观念下，范成大的一首首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这是妙玉最喜欢的一句话。这首诗的确豁达，范成大也的确看得开，但他看得开的底线是一个土馒头：还是要有一个小坟包把自己包裹起来。那刘伶呢？死便埋我？个人觉得埋和葬是有区别的，葬者，就是要有个土馒头，土要堆起来，堆出水平线，以示与周围的区别：行者止步，过者绕道，不容践踏！埋呢？千万人可以在上面踏过，车可以辘辘而过，狗可以拉屎，猫可以撒尿...这些，刘伶压根不在乎～

显然，刘伶的意境比范成大高出许多，不过我最后还想说一个人。

----《庄子·列御寇》：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好一个“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啊...
曝尸荒野会被秃鹫乌鸦吃，埋在地下会被虫蚁吃，为什么要夺了乌鸢的食物去喂虫蚁？何其偏也！
一生都幽默诙谐的他，在临死时也是如此玩世不恭。“庄子”二字，就是他跟苍天开的最大的玩笑...

苍天呵，你被他耍了....

-----------------------------------
再晒晒近些日子的事儿，将近1个月前，12月20，冬至日前夕。
某人第三次考英语四级，三朝元老，汗颜.....
准备了几周的我，惴惴地上了考场。
在考场上，哭～
做的我只有那么窝火...
做的我真是想运用绝世内力把那套试卷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再把灰吃了拉成大便踩上一万脚，踩成分子原子，最后把这些分子原子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个遍...方泄我胸中之恨..鬼火冒，靠...
缴械之后，真想抱头痛哭一番....
考完试后，极度失落的我跑进城里耍，以疏肝之郁气，以发胸之块垒。
吃完顿饭之后，打了个嗝，发现胸中舒服了不少。
捐弃毋复道，努力加餐饭....
不知什么时候从脑子里蹦出来，好似是汉时的古诗，不知是不是古诗十九首里的，记不得了。很喜欢那时候古人的朴白可爱，既然“捐弃”了，又何必再说？努力加餐饭，吃就是了。想到这里不禁失笑。
努力加餐饭....郁闷了？吃！不快了？吃！高兴？也吃，吃吃吃。吃，方是王道。如果发散开了，还颇可以联系到庄子的“道在屎溺”和佛家“吃茶去”那段公案，在此不必细表。
酒足饭饱之后，某人跑去电影院看了一个下午的电影，《叶问》和《非诚勿扰》 ....
《叶问》个人觉得中规中矩，但有甄子丹主演、洪金宝的武术指导的《叶问》，打斗自然精彩。
咏春，叶问....
前段时间在热播《李小龙传奇》，里面的叶大师自有一番宗师风采。（老是觉得他面熟，后来才知道是演过风清扬，倘若给他老人家一把剑，哈哈，归妹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作为叶问宗师的徒弟，李小龙的截拳道显然是脱胎于咏春。
在电影的几场打斗中，咏春拳实在是太快了，太快了。
孙子的风林火山，风林火山啊。咏春深得“风”字三昧：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速度就是一切。
但是好看归好看，毕竟，一部动作片被赋予的内涵不大。反而感觉《非诚勿扰》挺不错的，很好笑。但不是无厘头式的搞笑，有点像希腊式喜剧，有讽刺有批判，有现实意义。不似最近看的《赤壁2》，真的是语不雷人死不休...很强大，两个半小时的强大让我无话可说...火烧赤壁火烧赤壁，虽是火攻，但没有先进到那个地步：让我感觉进入热兵器时代。。火箭火炮火雷火药弹满天飞...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火药唐末才出现，宋元才广泛使用...还有化学战也出来了...囧～黄继光版的甘兴，衰到极点的关羽冷冷地冒一句：“你过时了”... 张飞完全成了一小丑、一笑料，小乔也过江，囧～蒋干那段无趣到极点。。吴宇森不愧是拍警匪片出身的，最后的烂摊子就用他压箱底的警匪片式结局来弥补，人质被掳---双方对峙---转机出现----救出人质...我想那时双方的几十万大军都在下面打坐的打坐，吃泡面的吃泡面..囧～还有什么好说的....

-------------------
从《非诚勿扰》开始，便喜欢上了独自看电影的那份感觉...
淡淡的、清清的、寂寂的...

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座岛，岛与岛之间无论好近、星罗棋布似的，但还是有海水的，两个岛倘若相连了那就不叫两个岛了...
人与人何尝不是如此.....

其实也不必唏嘘什么，这份孤独会让人有更多自己支配的时光，会成就人许多东西...
就像那句话：
谁要是毁了梅兰芳的独孤，谁就是毁了梅兰芳.....

罢了罢了，最后再发两张妙玉的图，新版和原版的...
高低一看就知...

头戴大红花，耳环～大金钗，最不容忍的是那浮糜的笑～....

--------------------我是分隔线～～～
还是觉得把这两张天隔地远的分割开

这才是栊翠庵的妙玉....

一个槛外人，
一个喜读庄子的人..
一个游离在世俗边缘的人...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不止是妙玉，其实，世上许多人他们

也是槛外畸零人....

END～

楚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