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65755344.qzone.qq.com Sun, 29 Nov 2009 19:30:36 GMT Qzone zh-cn Copyright (C), 2005-2008, Tencent Tech. Co., Ltd. Tue, 27 Oct 2009 16:18:56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6660336 我坐在街头看露天电影，银屏上周瑜对曹操说，我们都输了！背后是遍野的战士尸体，著名的赤壁之火还在熊熊燃烧。这句台词颇出于我的意料，这种意外感相当于看到电影《英雄》中梁朝伟写在沙地上的“天下”二字。《念奴娇·赤壁怀古》中苏轼不无艳羡地写下“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种胜利者的神清气爽让人思之陶然。而“我们都输了”把我从不真实的胜利快感中拉回到现实，正视那些狼籍的尸体、横流的鲜血，也许真的——都输了。也许只有吴宇森看到了那些倒下去的士兵，那些鲜活的生命成了一堆堆的白骨，战争只是一场屠杀。而我们总是容易沉浸在胜利者的假想中，热血沸腾。从《赤壁》刚开始的生下小马驹，到“我们都输了”，到最后的小马驹“萌萌”都有种对生命的热爱感，这大概是吴宇森对战争的思考，就如那些在枪林弹雨中飞翔的著名的吴氏白鸽。
苏轼又说：“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赤壁之战前的曹操多么牛叉，气贯长虹挥师南下，但梦断赤壁。周郎因赤壁一战而流芳百世，“羽扇纶巾”让多少人心神激荡？但现在呢？在苍茫的时间面前，我们的争强好胜多么渺小。我们就像在沙滩上堆城堡的孩子，大家彼此争执着自己的城堡漂亮，但潮涨时，沙滩又一切如旧。
我坐在街头看露天电影，就像看着自己的童年。那个电影还是奢侈品的年代，每个放电影的晚上，整个村子就像过年，家家早早吃饭，小孩子三下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就拎着凳子抢雅座。有时候小孩子间还会起争端，打得头破血流，但电影一开始，大家就马上安静下来，毫无前奏地进入了那个光影迷离的世界。我坐在街头，仿佛坐在了童年。但童年，多么遥远！
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一个魔法师在一片环形废墟上做梦，在梦中制造了一个少年，他听从神的指示让他的儿子当了另一个神庙的神祗。魔法师小心翼翼地不让他的作儿子知道他仅仅是他梦的投影。但小说最后，魔法师发现他自己原来也只是另一个梦的投影。”小说开头引用了一句话：假如他不再梦见你……
这个故事在我们的典籍里有另一个版本——庄周梦蝶。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生命虚幻，真真实实，谁又能分得清。
我们被放逐在时间里，忍气吞声地面对自己的老去。生活给了我们一些东西，又悄悄地虚幻掉更多的东西。我们孜孜不倦，但上帝笑了……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6660336#comment 134218240 Tue, 27 Oct 2009 16:18:56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6660336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5838146 英国鞋厂和日本鞋厂的推销员同时到达太平洋某岛国推销鞋子。面对这个从无穿鞋历史的岛国居民，英国推销员垂头丧气，准备立马回国；而日本推销员则欣喜异常，认为商机无限，起码每个居民都有可能购鞋一双。
命运女神递出的友善的橄榄枝在不解其意者眼中可能只相当于一条倒刺遍布的荆棘，非但看不出其中的意味深长，甚至还会误会为天意弄人。由此，我们有理由认为，机遇它不是一种客观存在，而是有创见者对寻常事件的非凡挖掘，是想象力的勃发，是创造力的激扬。
我们习惯以为诸葛亮结束隆重高卧，出山协助刘备逐鹿中原，是感动于刘备著名的“三顾茅庐”。不可否认，作为当世之杰、贵为帝王之胄的刘备能如此不顾身份地纡尊降贵，三访茅庐确实让人心生温暖。但聪敏如诸葛亮者，绝非光凭感动就能打动。从诸葛亮一开始就提出《隆中对》来看，诸葛先生虽然身处山野，但天下大事早已了然于胸。袁绍、张鲁、刘璋之流虽雄霸一方，但均属草包，入不了诸葛先生的法眼。曹操、孙权人中龙凤，但曹操势大，孙权势久，手下能人异士辈出；诸葛先生辅佐他们，一难见出头之日，二锦上添花不如白手起家，辅佐已成气候的他们难显诸葛先生的惊人才具。刘备文不成、武不就，说兵没兵、说地没地，四处求庇惶惶如丧家之犬，只会到处标榜自己不可深究的中山王刘胜后裔的身份，号称正宗；看着确实没多少前途。在众多的优绩股中，刘备这支股票实在是烂得不行。但诸葛先生偏偏觉得他是潜力股，升值空间巨大，毅然决然要买进。果然他买进这支股票后，这支烂股上升势头劲猛，几个涨停板下来终于坐上了头三把交椅。而且诸葛先生远远绕开地位上的摸爬滚打，一出山就手握重权、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三国时期无人能比。诸葛妙算令人叹为观止。从这点看，高卧隆中的诸葛先生就像垂钓渭水的姜子牙，只等着刘备来上钩。刘备流芳百世的“三顾茅庐”只是中了诸葛先生拿手的欲擒故纵之计罢了。
再回到故事。岛国没有穿鞋的历史，从正常的推销角度来看，应该得出英国人的结论，这符合游戏规则。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撤退另谋他途不失为明智之举，可以避免时间、金钱的白白损耗。但真正的俊杰却并非在游戏规则中苟苟营营者，而是创造游戏规则的人。
希腊神话中有个“戈耳迪之结”的故事。宙斯神庙的柱子上栓了一辆牛车，神谕宣示，谁能解开这个牛车的绳结谁就能征服亚洲。年轻气盛的亚历山大也去尝试解这个绳结，但无论如何解不开。他一气之下，提剑劈开了绳结，大声说，这就是我解绳的办法！这个亚历山大就是以后的亚历山大大帝，他挥舞长剑，领军驰骋欧亚非三大陆，创下了庞大的马其顿王国。英雄壮举，让人悠然神往。解不开，就劈开！故事里日本人同样有着这样的魄力，你们不是不穿鞋吗？好，我让你学会穿。
机遇它从来垂青于有创见有魄力者，那些整天等着机遇砸中脑门的人，注定会失望。他们会像《等待戈多》里的两个流浪汉，时光蹉跎，而始终不知戈多为谁。

（高一月考作文）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5838146#comment 134218240 Sun, 18 Oct 2009 03:55:46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5838146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5059366 酒胆色心

大岛的名字叫大青岛，当然这还是绰号。每个酒胆色心群里的酒鬼都有一个酒名。据说是，大岛的老婆叫小青岛，所以他只能叫大青岛。还有一种说法是，先有大青岛，他老婆没办法，只能叫小青岛。另有考据癖指出，这两个名字的形成主要是群猪酒糟兄的美意，一开始就指定了。世事纷繁，很多真相容易为时间之尘所覆盖，这两个名字的真正成因已经是个迷。鄙人作为管理员曾经将大岛改名为“美澄澄”，小岛改为“加饭”，但遭两人的一致反对。由此观之，不管真正的成因是什么，他们俩是真喜欢这两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天意。

一天三碗不过岗对酒糟说，咱这拨子酒鬼似乎得有个撒野的地儿。酒糟说，行，咱来个酒群。后来又觉得光喝酒似乎不够尽兴，一群男女能融洽相处而不心生厌倦，色的诱惑相当重要。但人近中年，也只是徒具色心而已，臆想重于行动，于是叫酒胆色心。群猪酒糟兄远在西安，但心怀故土，致力于家乡酒鬼的培养，于是群事业蒸蒸日上，酒色群有成员如下：酒糟，三碗不过岗，干红，女儿红，大青岛，小青岛，竹叶青，澧酪，白兰地。（排名不分先后，不按笔划，不按拼音。）鄙人喝酒冲锋陷阵悍不畏死，但酒量一说实难启齿，又向往金戈铁马厮杀战场的快意，于是取名三碗不过岗。窃以为较之“大青岛”“小青岛”之类的俗物，清高了些许。

写下这些是为了说明，大岛是三碗纯正的酒肉朋友，如假包换，有酒胆色心群为证。

关于缘分

缘分是什么呢，三碗以为是马后炮。一对男女（这了并不排除男男或女女）在如胶似漆的时候，会回想之前的相遇，不管当时相遇的情形是怎样的不上眼，但都可以追加为缘分。当然，如果后来关系又变不好了，会不知廉耻地把它改称为孽缘。一生中偶遇的人那么多，能认识并相知的人并不多，所以缘分就显得十分可贵。

三碗与大岛的缘分始于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中，大岛像一堆牛粪一样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罐健力宝，笑得像个贼。大岛瘦，一笑，嘴巴就裂到了耳根，似乎很开心。三碗记得他脖子里还拴着红领巾，但看着更像牛绳，一根牛绳绑着一堆牛粪，上面还嵌着一罐健力宝。这简直是抽象派绘画。这就是三碗初见大岛的情形。不过那时候我们并不认识。

从客观的角度叙述是这样的：大岛有个当小学老师的母亲，这母亲又是三碗姐姐的老师，于是三碗就早早认识了大岛，但大岛不认识三碗。在小小的三碗眼里，有个当老师的母亲的大岛真神气，王子似的，让人心生羡慕。从这点看，三碗认识大岛开始于单相思。

大岛母亲教毕业了三碗的姐姐，又开始教三碗，可能以为三碗是个五年一遇的奇才，身上的能量无穷，可以熏陶调皮生大岛，把儿子调过来当了三碗的同学。实际上三碗并不记得有大岛这么个小学同学，因为大岛后来又从三碗班调走，可能是大岛母亲绝望于三碗的熏陶失败。但大岛言之凿凿，三碗只能惶然应之。

从目前大岛是三碗的酒肉朋友这个事实追溯当年的认识，三碗无奈地承认，也许见到照片里的那堆牛粪开始，三碗注定脚踩这堆牛粪，甩也甩不脱，洗也洗不掉。缘份啊！

记忆或者虚构

三碗与大岛是有交情的，这点与是不是同学无关。可能是大岛母亲不满足于三碗教室里对大岛的影响，有个寒假把大岛送到了三碗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大岛初来三碗家可以这么设想，头发剪得服服帖帖，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低着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大岛母亲握着三碗母亲的手殷殷致歉说，这孩子就暂时麻烦你们了，该骂就骂，该打就打。然后大岛神情悲伤地看着母亲离去，两行热泪无声滑落。这样的设想很符合任何一个初离家门的孩子，大岛也该如此。但从三碗仅存的记忆来看，大岛似乎没有悲伤，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至今还没有学会悲伤。

那个七天，优秀生三碗跟调皮生大岛具体做了什么已经无从回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即使大岛真背着一书包的作业过来，也会原封不动地背回去。因为优秀生三碗从来是在假期最后一天狂补作业的，再加上调皮生大岛的怂恿跟撺掇，怎么可能会毕恭毕敬地呆在家里做作业呢？

三碗很奇异地记住了家里的一床被子，大岛跟三碗还有三碗的表哥三个人就在被子下面吵吵闹闹。吵什么又被遗忘。但根据大岛平时的所作所为，三碗有理由认为被子下的大岛在怂恿我们比较鸡鸡的大小。这家伙除了好事，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另外三碗还记住了，三个小屁孩起得比公鸡还早，拿着竹棍子在村里狂奔。可以这么解释这种行为，我们觉得自己是侠客，行走在漆黑中，寻找风黑月高的感觉。这主意当然还是大岛出的，优秀生三碗怎么可能做这种事？笑话。

剩余那么多空白的时间该由什么事件来填补呢？三碗以为我们可能坐在马路边看美女。大岛一向痴迷于美色，较之三碗是大巫跟小巫的区别。同时大岛比三碗大了一岁，在青春期的零界点，这一岁来得关键。当三碗还不知道什么是女性时，大岛就明白了什么是“胸”什么是“屁股”，孜孜不倦地教导傻傻的三碗跟嫩嫩的三碗表哥。于是三个小色狼在马路边茁壮成长。目前三碗表哥热衷于换老婆，估计跟当年的不良教导有密切关联。另外据当事人小岛反应，她只是大岛的三房，用传统的说法是三少奶奶，这事情微妙得紧。

大岛的若干缺点

在三碗看来大岛是没什么优点的。这与我们从小就学的辨证唯物主义严重相悖，马克思说，任何事物都可一分为二。但三碗偏偏认定大岛没优点，有优点也是为他做坏事（比如勾引美眉）垫基础，所以还是缺点。

初中时，大岛是三碗的隔壁班。一次班容班貌评比，三碗作为班长，偷偷摸摸地到大岛班观察敌情。结果在大岛班的墙壁上看到一溜漂亮的美术字，龙飞凤舞，直欲破墙而出。当时三碗就感觉到血压上升，头晕目眩，一种悲怆感油然而生，完了，输定了！三碗悲伤的余光看到落款居然是大岛，这比见到美术字还要惊心动魄，这狗日的东西，居然还留有这一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大岛学习书法，还能有什么解释？摆明了就是为了写情书欺骗无知少女。心术不正！一次酒高，三碗又记起了那些写在墙壁上的美术字，就跟大岛说，岛啊，你丫还真有美术天份。大岛装出毫不知情的贱样说，哦？有吗？我觉得很一般啊，就是比某些人好了点嘛。死相！

据部分熟知大岛的女子反应，大岛这厮很幽默，而且是该死的冷幽默。她们说啊，大岛在幽了默后微微歪斜的嘴巴迷死人了。于是三碗就心生警惕，仔细观察这厮说话，果然是语出惊人，然后嘴巴微斜，眼神闪烁，颇具迷惑性。三碗喟然长叹，女人果然是比较傻，三碗马上发现的迷惑性，她们居然认为是迷人。不过三碗也不是昧着良心说话的人，三碗承认，有大岛这厮在，喝酒的气氛是好了许多。但这显然也有三碗的部分功劳，算不得大岛的优点。

大岛爱车。三碗有张照片是拍老家门前的老桥，大岛评论说：“让我想起以前，曾看见拖拉机从桥上刚刚好过去，让人顿生佩服开专机的人，打心眼里觉得那人好帅。”看看，这小子从小就爱慕虚荣。长大后的大岛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车癖。我们都徒步时，他骑自行车；我们骑自行车时，他开摩托；三碗还买不起摩托时，他开四轮。现在他又把车换成红色跑车型福克斯，在车屁股上贴着少儿不宜的图片儿，整天到处招摇。据说车技还不错，参加某某汽车拉力赛没有垫底。开着车勾引美眉，比起徒步，这成功率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大岛爱车的动机不可深究。当然大岛爱车，车技不错也是有用的。这厮开车特别稳，据说越喝酒越稳。事实好像也正是这样，每次三碗酒高，都是同样酒高的大岛护送回家。不过大岛也不是盲目的人，他酒后驾车基本在深夜无人时。不然，三碗骂死这丫。

写到这里三碗突然发现大岛有优点，他的优点就是有个漂亮的老婆小岛。不过这个优点也挺可恨，每次聚会他都带着小岛招摇，但有大岛在，小岛就只能远观不可亵玩了。虽然大岛不在，不见得小岛就能亵玩，但有大岛没大岛的区别很大，哥几个私下里、明下里都牙痒痒。大岛一副得意的神态说，老婆就像钥匙，只有挂在裤腰头才放心。群猪酒糟兄高人高见，最近提出要共享小岛。目前大岛尚未答复。但三碗以为，一向高喊“兄弟如手足”的他，会同意。

虚构的结局

若干年后，酒糟、大岛、三碗等又坐在酒桌边。乳房下垂，腰若水桶、屁股肥硕、性别模糊的小岛蹒跚着给哥几个上菜。大岛抬着颤抖的手，指着小岛跟酒糟、三碗说，你们不是说要共享小岛吗？兄弟想了这么久，还是同意好了……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5059366#comment 134218240 Fri, 09 Oct 2009 03:36:06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5059366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769028 老糊涂了及其他

林福禄死了，这死因当然要归咎到林朝银的头上。如果不是林朝银带了个市长回来，林福禄也不至于被活活吓死，而且他还那么嚣张地跑到人家家里去招摇，真是小人得志。不过不满归不满，有了林福禄这前车之鉴，村民更是不敢招惹林朝银了。因此上，林朝银荣升族长时，村民们个个压抑着自己心头的不爽，强颜欢笑着去赴林朝银摆下的喜庆酒，表面上看起来一派喜气洋洋。

林朝银在年纪上算起来还远不到族长的年龄，才六十出头。但林老爷子生前太不争气，五十多才整出个儿子，因此林朝银比起同辈的小了一大截。前任族长还等不及林朝银长得更老就匆匆去世，林朝银就糊里糊涂地当上了族长。

村民们之前并不在意族长是谁，族长一职并没什么特别大的权利，也没什么具体的职责，无非族人结婚时请他喝杯酒，祭祖时主持一下；但族长是林朝银他们非常介意。他们并不希望臭名昭著的林朝银堂而皇之地坐在结婚喜宴的上座，也不希望祭祖时看他正儿八经地宣读祭言，这是耻辱。但世世代代的族长制度就是这样，也就只能黯然神伤。

平心而论，林朝银很适合当族长，也当得很好。上座坐着他这么气质不凡的长者，在不明真相者看来，是很有面子的事。而且林朝银肚子里颇有墨水，每年的祭言都写得文采斐然，虽然大部分的村民听不怎么懂，但看他那么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宣读也知道很有货色。林朝银还自己出资，重新编纂了族谱，修缮了祠堂。这些都不提，光是他就任族长时请客的酒宴也是史无前例。但厌恶林朝银已经是冰冻三尺、积重难返，在成见面前，这些成绩相当脆弱。

成见就成见吧，反正村民们也只能偷偷地生气，林朝银照样过得滋润。唯一的遗憾是林春兰。林春兰并没有林朝银挖出的金子而改变对他的态度，依然是声色俱厉。她心里一直以能是烈士林宏贵的女儿而自豪，偏偏因为林朝银，这个烈士之后的身份被质疑了。开始时她只是无视林朝银，但随着年纪的增长，逐渐转向痛斥；只有酣畅淋漓的痛斥，才能宣泄她内心长久积累的郁结。货郎经常开导林春兰说，爹被折腾了大半辈子，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难得安祥几年清福，你就别这样对他了。林春兰听着也觉得在理，但看到林朝银就有一股邪火涌上心头，无论如何不能控制。

养女频繁的几近歇斯底里的痛骂当然让林朝银伤心，但没有让他生气，他似乎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至于这罪在哪，他也不清楚。理论上讲，他对林春兰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当时为了保护林春兰而撒的谎，让他白白吃了那么多苦。他在抚养林春兰上也做得呵护备至。但林朝银就是觉得他有点愧对林春兰。或许这愧疚源于他觉得他连累了林春兰，源于他觉得他没能让林春兰保住烈士之后的身份，但他并不自知。他打心里是把林春兰看作亲生女儿的，但他跟所有谣传这事的人一样，没有证据。他仔细回想过当时阿翠托孤的所有细节，但都看不出哪里有暗示。这相当遗憾。

不过所有的恩恩怨怨在林朝银老糊涂了后，戛然而止。所有的纷纷扰扰都远离了林朝银，他目光呆滞地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刚开始，林春兰还没有适应这事实，照样会骂林朝银。但林朝银两眼遥远地看着她，然后说，女儿！林春兰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酸楚，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她突然明白过来，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林宅村村民，是林朝银。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会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养父，看着这个饱经沧桑但天真了一辈子的老人，心乱如麻。她的爱恨突然失去了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老糊涂了的林朝银基本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嘴里偶尔会呢喃，模糊地说着两个词——女儿，睾丸。整个世界对他失去了意义，但他依然惦记着两个最根本的存在。

这天林朝银跟往常一样躺坐在大门前晒太阳，两眼似睁似闭。林春兰远远坐在一边看着他。自从林朝银糊涂了后，林春兰几乎没离开过他，整天看着他，思绪纷乱。正在她神思恍惚时，有个小孩子快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跟她讲，阿婆，有很多人来找你们呢！林春兰问，在哪啊？

在你们老家那边，现在要过来了。这些人看着很有钱呐，是不是太公的朋友啊？小孩说，那个带头的老头看起来跟太公差不多大，大家都这么猜。

林春兰也觉得奇怪，刚要仔细盘问一下，看到好几个陌生人在村民的簇拥下走过来了。走在中间的果然是个耄耋老者，白发稀疏，但步履还算稳健，一个少妇搀着他。

小孩子兴奋地说，就是他们，就是他们，阿婆！

林春兰疑惑地迎上去。那个少妇向她鞠了个躬说，请多多关照，请问这里是林朝银先生家吗？

林春兰给这个躬鞠得有点手足无措，转头看看林朝银，林朝银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半躺着，似乎根本没看到这么多人。

少妇说，请恕我们冒昧打扰，我爷爷跟林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能登门拜访林老先生是他老人家长久的心愿。

林春兰恍过神来，忙说，客气客气，请里边坐。他……我……我父亲他身体不好，不能起身迎接贵客。

老人点点头说，刚才路上已经有人跟我们说了，唉，还是来迟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语声听着甚是苍凉。

林春兰说，请里边坐，贵客远道而来，先用点茶水。

老人摇摇头说，不客气，我们就几句话，说了就走。说着转身示意身后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黑布包裹，包裹看着不甚平整，好几处凸了出来。年轻人把包裹提到林朝银面前，恭恭敬敬地放下。林朝银还是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半躺着，毫无反应。

林春兰疑惑地问，请问这包裹……

老头沉声说，是林家的紫檀牌位！

紫檀牌位……紫檀牌位，啊？我……我父亲说，它们以前被日本鬼子抢走了，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林春兰吃惊地问。

老人低下头沉声说，不错，我们就是日本人。

这话一出，林春兰跟边上的村民们顿时惊呼出声。有人低声说，果然是日本人，我看着他们就像日本人。

等众人静下来后，老人说道，可能有些人还记得，当年有支日本军队来过林宅村。我当时是那支军队的翻译……说到这里，边上的少妇用力握住了老人的手。老人低声说，没事！又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被日本当局的“大东亚共荣圈”所迷惑，怀着崇高的理想参加了那次战争。但在战争中我看到的种种与我的设想完全不符，早就对这战争失去了希冀。直至那天在你们林宅村见到了惨烈的一幕，我就彻底失望了，后来借病回到了日本。那天我们在林朝银先生家抢了很多东西，里边就有这个包裹里的紫檀牌位。我是日裔华人，知道牌位对于中国人的意义，当时就向指挥官佐藤要来了牌位，想着哪天送还给林家，也算作我的赎罪。前些年中日局势紧张我没法过来，后来又俗务缠身来不了。现在我半只脚踩进了管材，再不来就来不了。我知道我们犯下的罪行是无法弥补的，但我希望我的这点绵薄之力能为我的良心换得一点安慰。说完后，向林春兰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到林朝银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转过身来向众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春兰曾经设想过，哪天见到日本人肯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报杀父杀母之仇。但现在看到这个诚挚怀歉的老人却无法生气，呆立在那里。

老人说，我的心愿已经了却，不打扰了！他身后跟着的人齐齐向林春兰和林朝银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林春兰突然说，当时林宏贵、阿翠被杀时，你也在场对吧？

老人沉吟道，林宏贵？阿翠？嗯，想起来了，他们是夫妻。对，我在场。

林春兰咬咬牙说，你能告诉我当时林宏贵救老婆被杀的细节吗？

老人很惊讶地说，你是听谁说林宏贵救老婆的？林宏贵是被她老婆杀死的。

林春兰颤声说，什么？！边上的村民们也听傻了眼。

老人奇怪地看了看众人说，没错，是被阿翠杀死的。林宏贵被我们俘虏后，就告诉我们说林宅村有户地主很有钱，让我们去看看。他把我们带到了林朝银先生家。那天吃过晚饭后，他们就把阿翠跟另一个女的抓了来……说到这里老人脸上露出羞愧之情。顿了顿又说道，林宏贵跟在佐藤指挥官后面强暴了那个女的，那个阿翠看着很生气，就用佐藤的军刀砍断了林宏贵的脖子……

听到这里，林春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在了地上。

她醒来时，发现众人都围在她身边，那个少妇蹲在地上抱着她。

林春兰定定地看着老人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老人正色道，我敢来到林宅村，还会撒谎吗？

林春兰的眼泪无声地挂下来，其实她早知道这是真的了，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她转头看林朝银，林朝银还是像一根木头一样半躺着，两眼似睁似闭。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那阿翠把女儿托付给林朝银时是怎么说的？

老人似乎终于明白了林春兰的身份，脸上满是痛苦。他想了半晌说，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有这回事，阿翠在砍林宏贵之前扶起了林朝银，但有没有说话我不知道。

林春兰说，扶起了林朝银？他怎么啦？

老人说，林朝银先生是可敬的，虽然身体柔弱，但当时想冲过去救那个女的，被打了。

林春兰愣了半晌，低声说，谢谢你！

老人点点头，又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待众人散尽后，林春兰走到林朝银身前，颤抖着手去触林朝银的脸，眼泪不住地掉落在他的脸上。也许是眼泪惊动了林朝银，他缓缓地抬眼看住了林春兰说，女儿！林春兰哽咽半晌涩涩地低喊道，爹……爹！林朝银又把眼转回去，喃喃说，睾丸……
（完）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769028#comment 134218240 Mon, 05 Oct 2009 18:57:08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769028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597070 丧家之犬

金子挖出来后，林朝银送了一些给以前的佣人。这些佣人当年被林福寿赶出林宅村后，日子过得同样艰难。他们看着手里金灿灿的金条，个个老泪纵横，三十多年的煎熬总算盼到了出头。

因着这些金条，林朝银又过上了游手好闲的日子。泥土的颜色日渐从他身上褪去，花白的头发也开始神采奕奕。他自学了一套太极拳，每天在村头的榕树下比划，然后带了孙子出门闲逛。与世无争的心态与安逸的生活愈发滋养他的气质，林朝银看着日渐飘然若仙。

但他这样的存在是对村民最大的刺激，年纪老的看过他的威风，又看着他没落，终于长出了口气，想不到又看到了他的崛起。年纪轻的听过他的往事，看过他的丑态，现在他们都没日没夜昏天暗地地忙碌于田间地头，偏偏就他一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贱样，在村里游手好闲。实在让人生气。但是大家谁都不敢表现出生气，甚至要陪出点笑意——市长都拉着他的手神情亲密，还亲自操刀还给他老屋，谁敢得罪？

心情最为复杂的是林福禄。文革结束后，他这书记的威风也减了不少。以前他只需指手画脚地让别人干活，现在也得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悠闲了那么多年，再加上年纪老大，一天的活儿下来，身子骨都散了似的。但他老婆还惦记着他之前的钱江怒潮，常常心生怀念，尽力作出妩媚状以撩拨久已不见的激情。这常常引得林福禄勃然大火，毫无情趣地喝道，骚货，死一边去！让他痛苦的不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权力上的落差，那种一呼百应的豪迈感实在太让人怀念了。

市长拉着林朝银的手在林宅村走了一圈后，林福禄的心情就更是糟糕了。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市长怎么就跟这个阉狗成了哥们。谁都知道，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他是怎么折磨林家三口的，现在林朝银出头了，那么他——林福禄不就前途堪忧了吗？这样的仇谁能忍住不报？所以他天天小心翼翼地观察林朝银的动静，看看有什么端倪苗头没有。

偏偏林朝银生性单纯、恬淡，虽然整个林宅村得罪过他，但他不记仇，再说现在的日子过得也是相当滋润，更是前嫌尽释。所以他看到林福禄时，并没有林福禄想像中应该的那样——怒目而视或出言不逊，而是相当温和地微笑招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这样的温和非但没能让林福禄放心，更助长了他的恐惧。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朝银这么笑眯眯的，肯定有重大阴谋。所以一见到林朝银对他笑，林福禄全身汗毛便都竖了起来，冷汗阵阵。要命的是，这事只能防着，不能问。他只问过林朝银跟市长的关系，林朝银笑笑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天呐！

林福禄想过给林家献媚，但该死的林朝银莫名其妙地突然变得这么有钱，想献都无从献起。于是他想，可以从林春兰着手，还她烈士之后的身份。这事儿也有弊端，证明了林春兰是林宏贵的女儿，就是证明林春兰不是林朝银的女儿，说不定林朝银会生气。但林朝银怕林春兰不是什么新闻，只要林春兰能帮着说句好话，说不定关键时刻会有帮助。于是他就找个机会跟林春兰说，春兰同志啊……
林春兰冷冷地说，别叫我同志，我是破鞋，反革命！

林福禄讪讪地说，误会误会误会啊，这都是那些无知村民的谣传，众怒难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林春兰说，林书记今天真是谦虚，是不是又想听故事了？

林福禄汗水涔涔地说，要你说那些话也是公事公办，要记录在案的。

林春兰笑笑说，也对，书记大人当时记录这些故事时可是相当卖力，脸也写红了，手也写抖了，而且非要书记夫人帮忙才能恢复过来。

林福禄尴尬地说，这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春兰啊，我可以帮你回复烈士之后的身份，我查过了，这是谣言，是别人嫉妒你。

林春兰冷冷地说，谢了。我被批斗了十年，就是公主身份都没什么滋味了。说着转身就走了。林福禄站在那儿就像丢掉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林福禄天天等林朝银报复他，任何事情都被他往这方面想了。特别是上头来文件时，他都紧张得拿不住信封，就怕里边是鲜红的“格杀勿论”。上头来通知要开会，他就彻夜难眠，担心这会议是对他的批斗会。到后来就是别人喊他，他都要吓一跳。繁重的体力劳动加上无尽的精神折磨，把他的身体都拖垮了，看着就像一个痨病鬼。

林宅村人也早就看出林福禄的不对劲，但不好明说，只是劝书记大人要保重身体，活儿是干不完的。林朝银也隐隐约约觉得林福禄是害怕他身后的市长，看着林福禄日渐萧条的身体，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一天他专门去林福禄家里探望他。

林福禄的儿媳妇儿正在院子里给林福禄煎药，转头看到进来的是林朝银，竟然紧张得把药罐子都打翻了，莫名其妙地大喊道，林朝银来啦，林朝银来啦！
屋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林福禄、林福禄的老婆、林福禄的儿子都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林福禄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到只有林朝银一个人时，抖抖地问，人呢，你带来的人呢？

看到这架势，林朝银也给吓得不轻，也跟着东张西望起来，然后惴惴地问，什么人？

林福禄大声说，你不是要报复我吗？你尽管来吧，别在这里装了！

林朝银一脸茫然地说，谁说我要报复你啦，我只是来看看你啊。

林福禄说，你别装好人了，你要来就尽管来，我还怕……他的老婆跟儿子看到林福禄失态了，赶忙制止他。

边上的邻居听到动静也都围了过来，不自觉地都站在了林福禄的身后，形成了与林朝银对峙的局面。

林朝银尴尬地站着，这场面与他被批斗的场景还真是相似。

身后站了人，林福禄似乎又被激发了斗志，大声地说，林朝银，你别以为自己背后有人就了不起了，这么公然到我家挑衅。我林福禄站得正，行得直，不怕你来阴的！
林

朝银叹了口气说，我再强调一次，之前的事儿我们一笔勾销，你不必再惦记了。

林福禄冷笑着说，哼，谁信你的鬼话。我告诉你，想弄倒我，没那么容易。

林朝银摇摇头，无奈地走了。

林朝银原本是好心，但林福禄长久处在虚拟的斗争中，神智都不清了，臆断为这是他在下战书。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固执地以为林朝银马上就会动手，整日价提心吊胆，草木皆兵，终于心力交瘁卧病不起。临死时还在大喊，林朝银，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597070#comment 134218240 Sat, 03 Oct 2009 19:11:10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597070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509282 血衣人

没完没了的批斗跟游街让林春兰烦不胜烦，一次批斗会时，林春兰说，我不玩了！林福禄愣了下说，不玩了？

林春兰说，说吧，你要我说什么？

林福禄冷笑说，我要你说什么？狡猾！你自己老实交代！

林春兰说，好吧，我都老实交代。我是勾引过林书记。

林福禄疑惑地看着林春兰，他也弄不明白这是真的屈服还是演戏，说，说下去。

林春兰说，没了。就是这样。

林福禄说，有没有勾引成功？

林春兰抬眼看着林福禄说，你要什么样的答案？

林福禄仰天打了个哈哈，说，笑话，事实是怎样的，你就老实交代。
林春兰说，好吧，成功了。平时林书记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但一次酒喝多了，就被我勾引了。

林福禄说，具体点！

林春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具体？你要我交待那些细节吗？

林福禄说，那你为什么拿刀砍他？

林春兰说，本来林书记答应我，只要做了那事儿，就把我家的老房子还给我，但做了好几次后，他还是没有把房子给我。那天他又提出要做，我就说，这次做了，就得把房子给我。但他又反悔了，我很生气，就要砍他。

这些话很有杀伤力，林福禄跟台下的一些男观众，个个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一些妇女高声骂道，骚货骚货骚货，不要脸不要脸……

林春兰说，你是不是还要我交待假烈士之后的事？

林福禄挥挥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是假烈士之后，谁都知道，不用交待。

林春兰说，那你还要我说什么，你想听，我什么都说给你听。你是不是对林书记床上的事儿比较感兴趣？你想听的话，就别不好意思。

林福禄大声喝道，你这个狐狸精，硬是把一世英明的林福寿书记拖下了水，现在还在这妖言惑众。念你坦白的态度比较诚恳，就饶下你这条狗命，好好改造。如果今后还是不知羞耻，继续为祸林宅村的话，就把你就地正法！

经过这次批斗会后，林宅村也就失去了审问林春兰的热情。该问的都问了，不该问的也无法启齿。虽然很多人很想听林春兰说说她跟林福寿的一些细节问题，像林春兰这么骚的女人那方面的事儿实在太令人遐想了，但这事儿毕竟不可在公共场合大声地陈述，只能作心痒难搔状了。

只有林福禄因了工作之便，还是随时可以找林春兰了解事实真相。林福禄要求林春兰详细交待每次偷情的经过，时间地点作案持续时间等，都得一一记录。这样的审问十分微妙，林书记道貌岸然地拿着笔专注地写，林春兰语气挑逗地说。林朝银从小就教林春兰读书写字，林春兰的表述很富文采，她几乎是以写小说般的热情来表述子虚乌有的偷情故事。她喜欢看着林书记因激动亢奋而涨红的脸。每次审问完毕后，林书记的情欲就如钱塘之潮澎湃，急不可待地回家弄老婆。如果老婆刚好出门，就骂骂咧咧地到处找。找到后，拉住，不由分说地往家拖。这让她老婆很是惊喜交加。

本来说要改造林家三口，但反正林家三口平时的生活已经相当于改造，也弄不出新花样来整他们。开始时是让他们住公社的牛棚，但住了牛棚后，要照顾他们的吃喝问题，很麻烦，后来就干脆让他们回去了。于是事实上林家三口又回复到了原来的生活状态，只是货郎不能再卖东西了。批斗还是有的，但非常少，只是过段时间应景式地来一次，算是当作村里的政治教育。这时的批斗他们三人已经相当于舞台道具，在那里摆着，到后来村民们都习惯到对他们视而不见了。

时间易逝。似乎一夜之间，世界又变了样。前些年被斗得死去活来的人很多又风光起来了，说是平反了。林朝银一家也不再被批斗了。不过有没有批斗也无所谓，过了那么多年的批斗生活，早就习惯了，也就是在台上站一下而已。但林朝银说，他也要去要求平反，他也是烈士。

林春兰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说，得了吧，少丢人现眼了。但林朝银的决心很大，真的跑镇政府去要求平反。

政府工作人员听了林朝银的陈述后，就要求林朝银去村里打张证明，像他这样直接来要求平反是不合程序的。但林福禄怎么可能会给林朝银打这样的证明，他笑着说，你就省省吧，我知道你的睾丸没了，但谁知道是不是日本鬼子踢的。林朝银说，我确定是日本人踢的！林福禄根本就懒得理他，顾自走了。

在村里要不到证明，林朝银只能继续去镇里要求平反。文革刚刚结束，百废待兴的，政府工作人员哪有空来理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头的睾丸，他们也就把这当作笑话来看了。但林朝银一点都不可爱，硬是要把笑话当成事实来讲，于是到后来，传达室根本就不让林朝银进政府。

这次的林朝银继续表现出他那招牌似的执拗，不让进去，就在大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我是烈士。政府门口人流穿梭，大家开始时还是很好奇林朝银的举动，嘻嘻哈哈地看着，几天后，也就爱理不理了。

林春兰很愤怒于林朝银的举动，好几次都直接跑到政府门口把他骂回去。但林朝银还是孜孜不倦地拿着牌子坐门口等。

这天林朝银还跟往常一样拿着牌子坐在政府门口，一辆轿车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一个清癯而憔悴的老人走下车，好奇地看着他说，你这是干嘛啊？

传达室里匆忙出来几个人迎上去说，市长，这个老头脑子有问题，您就不必为他浪费时间了，会议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开始了。

老人摆摆手，仔细看着林朝银说，他看着不像有问题，听他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朝银站起来说，市长您好。我是本镇林宅村人氏，抗日战争时，我被日本鬼子踢坏了睾丸。文革时我因为是地主身份，被受折磨，现在听说很多人可以平反，我也要求我获得公平的待遇。

市长好奇地看着林朝银说，你是林宅村人？

林朝银说，是的。

市长说，林宅村有一座很大的房子，很显眼的，他家还有人在吗？

林朝银疑惑地看着市长说，我就是这座房子原来的主人，市长去过林宅村？

市长仔细打量林朝银，突然哈哈笑着，握住了林朝银的手说，真的是你，你还认得出我吗？

传达室里出来的几个人看到这情形，都吓了一跳，心下连着叫苦。

林朝银看着市长，茫然地摇摇头。

市长笑着说，也难怪不认得了，都快四十年了。我就是那个半夜了去你家的游击队啊。记得不，满身是血的？

林朝银惊呼一声说，啊！你还活着啊！说着，连连摇晃市长的手，喜不自胜的样子。

市长说，是啊，九死一生，但总算活下来了。真想不到还会见到你。

林朝银也感慨地说，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我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啊！

市长说，你是什么时候被日本人踢的？

林朝银恨恨地说，那晚你走后，日本鬼子就来了，什么话都没说，就把我给踢了，这些天杀的！

市长说，那天晚上？！你确定是日本人？

林朝银说，他们满口“八格牙路”“死拉死拉滴”，错不了。


市长示意边上的人回避一下，低声跟林朝银说，我想你是弄错了，那天日本鬼子还没有到达林宅村附近。

林朝银大声说，不会错的，我听得很清楚。

市长说，你别激动。从你家离开后两个月，日本人才正式对我市发动攻击，那段时间日本人不可能会到林宅村。你有看清他们的样子吗？

林朝银一下子傻了，其实他也一直对那个晚上心存疑窦，只是不想去深究，才故意避开那些疑点，他宁愿相信自己是被日本人踢的。现在市长这么一说，那些疑点就一个个撞击着他的心，为什么那些人要先吹灭灯，为什么会有本地话夹杂在骂声中，为什么那些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话，为什么他们只揍他却不动阿翠，为什么别人都没见到这些日本人，为什么他一说日本人村民就笑……一直是他精神支柱的信念轰然倒塌，林朝银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他颓然做倒在地上。

市长转头对站在远处看着的下属说，倒杯水来！有人匆匆去倒水。

市长很关切地看着林朝银说，看来这事情有误会，你是不是得罪了一些人？嗯，你是地主得罪人也难免。

林朝银喃喃道，明白了，明白了……

市长把水让林朝银喝下，然后吩咐下属把林朝银扶到政府里边的接待室坐着，说等会议开完了再跟林朝银叙旧。

那天后来，市长仔细听林朝银说了几年来的遭遇，并到林朝银家里作客。

市长亲自到林朝银家作客，整个镇政府跟林宅村都陷入了混乱跟恐慌。特别是林福禄，垂着手跟在市长后面，汗如雨下。市长的神情倒是平和的，就像一个老友，牵着林朝银的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后来跟林朝银说，你的烈士身份是没办法了，但是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要回一点地产。这也是政策上允许的。

林朝银感激地说，谢谢市长。我林家地主的身份是没法改变了，我能留得一条老命，也算是党对我的开恩。房产我本来也没想着要回，但林家堂屋一直是供奉我林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现在用作村办公处，我斗胆想要回来，不知道可不可以。

市长点点头说，我跟镇民政局交涉一下，看看成不成。

林家院子的堂屋在市长的关照下，果然还给了林朝银。村办公处移到了林宏贵纪念堂。林宏贵纪念堂在修缮时，扩建了不少，办公处移到那里也是相当合理。这堂屋在被没收后，已经被隔成好几个房间，林朝银一家搬进去住，还是相当宽敞方便。林朝银更是喜不自胜。

搬家过去那个晚上，林朝银仔细地锁好门，然后叫货郎拿上铁锹。货郎疑惑地说，爹，要铁锹干嘛？林朝银激动不安地说，不知道还在不在？货郎一头雾水，林春兰也一头雾水。

林朝银在房子里四处查看一番，选定了几块地砖，让货郎把它起上来。货郎似乎有点明白了，起劲地挖了起来。地砖起上来后，又往下挖了近一米深，铁锹发出撞击金属的声音。林朝银颤声说，对了，就是这个！

铁盒很沉，林朝银跟货郎两个人合力才抬上来。盒子锈迹斑斑，挂着的锁早就烂死了，货郎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盒子打开。盒盖一开，货郎跟林春兰不自禁地惊呼出声，灯光下满眼的金光灿灿，一块块金条整齐地码在盒子里。林朝银长长嘘了口气，得意地说，现在你们该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平反了吧！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509282#comment 134218240 Fri, 02 Oct 2009 18:48:02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4509282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3559877 这世界真疯狂

货郎搬到林宅村后，他的地位马上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本来他一出现，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老大妈老太太就苍蝇逐臭似的围上来，叽叽喳喳叫叫嚷嚷，不管该不该撒娇都充分表现出了女性的妩媚；就是男人，也靠近了看，兴致盎然。但现在他走在村里的路上就像影子似的无人理睬，脸上友好的笑意就像搁浅的鱼。货郎疑惑地问林春兰，这村里人怎么这么恨你们啊？林春兰撇撇嘴说，还不是因为他。货郎挠挠头说，他们干嘛这么恨爹啊？林春兰傻了半晌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是地主吧。货郎说，我们村也有地主，大家最多是骂骂他，还不至于这么厌恶啊？林春兰突然红了脸说，别说了，我也不知道。货郎疑惑地看着林春兰，但还是不敢再问。不过他生性憨厚，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当影子就当影子，反正有林春兰跟林朝银对他好就行，因此他还是每天挑着货担出村去卖，脚下一溜尘土。

有了货郎，土地庙就有了生气，时有笑声传出。不过要么是林朝银跟货郎一起笑，要么是林春兰跟货郎一起笑，他们父女间的关系还是禁若雷池，谁也不会多迈一步。但有了上次的对话后，他们间的关系毕竟有所松动，起码有了点不易察觉不好明说的温情。

货郎的加入 也让林朝银父女的生活大大改善。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朝银种地的本领一点都没见长，一天干的活儿还不到林春兰的五分之一。看来种地也需要天份，林朝银天生就是当公子哥的。货郎身强力壮，不是出去卖东西，就在家里帮着干活儿，精神得小马驹似的，有使不完的劲。货郎还筹备着过上一两年，攒点钱，再加上他之前的积蓄，盖座新房。未来的美好似乎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林家三口面前。

但世道又与他们开了个玩笑。

似乎一夜之间，林宅村的街头巷尾贴满了红红的大字报，内容惊人的一致，激烈地声讨林家三口，说林朝银是万恶的地主老财，世代压榨、剥削民脂民膏；林春兰是敌人混入人民内部的奸细，长期以烈士之后的身份欺骗善良、诚实的林宅村民，同时勾引书记林福寿，并拿菜刀逼死了书记，人品低劣，气焰嚣张；货郎是资本主义尾巴，投机倒把，不知廉耻地赚取朴实村民的血汗钱。这些极具煽动性的大字报一下子把林宅村人仇视林家的情绪调动了起来，众人似乎如梦初醒般地觉查到了自己长期所处的水深火热，群情激昂，潮水般地涌向土地庙，要把林家三口挫骨扬灰。

直至被众人绑赴到村中的戏台上，林家三口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朝银天生胆小，货郎诚实木讷，被绑着站在戏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脸色苍白，两腿筛糠似的抖。林春兰性格刚强，很有应急能力，虽然身为女流，但相对还沉稳些。台下站着的都是林宅村的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们，议论纷纷。

有三个人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剪刀，不由分说就在三个人的头上剪起来。林朝银跟货郎本来就害怕得浑身乏力，傻站着任由他们摆布。林春兰嘴里愤怒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头用力地摇摆。那个拿剪刀的妇女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喝道，贱货，别动！林春兰还是不停挣扎。后台又出来一个男的，用力扳住她脑袋。那个妇女恶狠狠地说，看你怎么动，贱货！手起刀落，头发纷纷坠地。这个过程似乎漫长如黑夜，林春兰感觉到头上寒光闪闪，差点都晕过去了。等三个人撤下后，台下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大笑，有人甚至捂着肚子笑。林家三口互相观察，在对方的头上看到了自己头发的命运——阴阳头。林春兰一阵晕眩，差点就倒了下去。刚才那三个人又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长长的糊着白纸的圆锥状帽子，分别给他们带上。林春兰已经放弃抵抗，任由他们把帽子套在头上。台下有人高声读他们帽子上的字——地主老财！破鞋！奸商！又是一阵哄笑。

新任书记林福禄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到前台，清清嗓子对众人说，各位乡亲，我们牢记毛主席的教训，用我们勤劳的双手为建设我们的共产主义社会努力着，但有些敌人一直伪装着潜藏在我们的身边，蚕食我们的劳动果实，破坏我们人民内部的团结，榨取我们人民的血汗钱。他们阴险狡诈，心肠歹毒，蓄意窃取我们的革命果实。我们怀着宽大为怀的革命友谊对待他们，但他们不思悔改，用心险恶，不断地煽风点火，肆意妄为。现在我们的忍耐到了极点，我们要把他们揪出来，用革命的武器改造他们。他们是谁？！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有力地鼓舞了众人，村民们喊道，地主老财！破鞋！奸商！就地正法！就地正法！

巨大的声音差点把林家三口震倒在地，林朝银跟货郎更是面如土色。林福禄一脸革命的坚贞，沉稳地看着众村民，等声音静下来后说，抗拒从严，坦白从宽，我们的革命政策是仁慈的，我们先给他们一个交代的机会。说着转身对林家三口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面对这样的场面，林朝银跟货郎早就懵了，傻傻地不知该什么回答。林春兰努力直了直腰说，你要我们说什么？

林福禄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仰天大笑说，说什么，当然是你们的反革命行为了！众人也跟着笑。林春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笑，说，这很好笑！林福禄的笑容有点疆，喝道，你这破鞋，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老实交代你的罪恶。

林春兰居然笑了笑说，你说谁是破鞋。

林福禄冷笑着说，你勾引上任书记林福寿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你胡说，谁勾引他了！是他苍蝇似的整天往我家跑，想让我嫁给他。

他堂堂一个书记，你这假烈士之后，他会看上你！笑话笑话！哈哈。林福禄干笑两声，可是村民们并没有跟着笑。

看上我的人还少吗，你问问看，台下有多少人向我提过婚。林春兰把目光转到台下，一一扫视下来。很多人避开她眼光，低下了头。

你这狐狸精，有林朝银的骚劲，当然能一时魅惑一些诚实的人，但革命的意志是牢不可摧的，你看你的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这句话为众人挽回了一点面子，台下又大声附和道，狐狸精！狐狸精！

林春兰冷笑说，那天我拿菜刀追林福寿，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在干嘛，好像都在看热闹吧。你们干嘛不去救你的书记？还不是个个头上戴着林福寿的绿帽子心里不舒坦！你的帽子也很绿！

台下突然响起海啸般的怒吼，打死这骚货，打死这骚货！林福禄也脸色发绿，一个巴掌掴在林春兰的脸上，又反过来掴了一个。林春兰的嘴角淌下两行血水，但还是恶狠狠地笑着说，怎么啦，戳到痛处啦！林福禄气得浑身发抖。台下也群情激愤。后台跑来两个人，用腿分别扫在林春兰的两腿内膝处。林春兰站不住，跪倒在地，余劲未消，手又被绑着，头重重地砸向地面，头上的帽子都碎了。货郎跟林朝银大声惊呼，想跑过去，但被人死死拉住。

林福禄指着地上的林春兰恶狠狠地说，大家看到了，这个破鞋，反革命分子，死鸭嘴硬，公然诋毁前任书记和各位乡亲。她这样的态度明显是小视我们群众的革命力量，我们先把她拉出去游街示众。台下高声附和。

林春兰被架起来，和林朝银、货郎一起被押到了路上。但林宅村的人都已经跟在了他们后面，在林宅村游街毫无意义，于是就押到隔壁村游街示众。一路上到处是欢呼声、喝骂声，烂菜叶、湿泥巴源源不断地落在他们身上。

游街回来后，他们三个人被关在了公社的牛棚里。被整了一天，又饿了一天，三个人像三滩烂泥一样软在了牛棚。不过说他们像烂泥还真的没错，每个人身上都沾有好几斤烂泥，脸都糊住了。

货郎用衣袖揩去林春兰脸上的泥巴，怜惜地看着她说，你没事吧？林春兰无力地摇摇头。货郎突然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春兰默然无语。林朝银遭遇过相似的经历，心里倒颇为平静，长叹一声说，天地为炉，万物为铜啊！

货郎听不懂，问，爹，什么意思啊？林朝银又是一声长叹，是我害了你们啊。

林春兰狠狠地说，亏你还知道。我堂堂烈士之后，落到这样的地步，还不是……

兰兰，你别这么说，爹不是跟我们一样受罪吗？货郎打断了她的话。林春兰把头别向一边，闭上了双眼。但泪水还是顽强地挤出了眼眶。

货郎喃喃道，这世界是怎么啦？这世界是怎么啦……

林朝银说，如果明天还问你，你就承认好了，免得受皮外之苦。林春兰一下子坐起来说，承认？你要我承认？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兰兰，爹说得是对的，你还是承认吧。反正除了我们没人会听信你的。货郎低声说。

林春兰重重地说，没骨气！！！林朝银跟货郎听了，一脸羞愧。

那个晚上最终没有人来送饭。第二天早上，有人送了三碗番薯粥，三个人早饿得奄奄一息，拼命把粥灌下去。刚喝完粥，就有人过来把他们提出去，又押到了戏台上。台下早站了满满的人，好像有些隔壁村的都来了。林家的戏果然好看。

今天没有给他们上绑，但每个人都被两个人架着，晾衣服似的站着。

林福禄很精神地绕着他们打量了一圈，沉声说，我说你们三个顽固分子还是老实交代好了。在他抖擞的精神比较下，林家三人更是显得颓靡不堪。台下观众分外形象地感觉到了革命的力量，齐声喊，快点招快点招！

林朝银抖抖地说，招什么？林福禄刚想怒喝，林春兰接口说，好，我招！

林福禄眉开眼笑地说，这样才对嘛，昨天也这么老实，就可以免去游街之苦了。

林春兰说，我是勾引过林书记……台下马上静悄悄的，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

你快说啊！林福禄有点着急。

林书记常常来土地庙关心我们的生活，时间久了，我就很感激林书记的恩情。一天，我跟林书记说……林春兰故意又顿住了。林福禄催道，快说快说，你看你，狐狸精的本色出来了吧！

林春兰说，我口渴，说不下去。林福禄对她身边的人说，给倒水去，即使是阶级敌人，我们也不能虐待。

林春兰喝了口水，又喝了口水。台下的人早等不住了，大声催促。林春兰就继续说道，我对林书记说，书记啊，你革命任务这么繁重，生活又没人照顾，你看我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答应……静悄悄的台下响起了大声的吞口水的声音。林福禄说，我看你白费心，林书记怎么会受你这样的狐狸精魅惑呢？他可是经历过战斗洗礼的人。说下去！

你说得对，林书记真的没答应……台下似乎有失望的叹息。

林春兰继续说，林书记当时就说了，林春兰，别看别人说你怎么漂亮，我可看不上你，林福禄的老婆水嫩水嫩的，可比你好玩多了……

台下的静默一下子转为爆笑，但又马上止住，那些人瞪大眼，神情别扭。后台冲出一个女人，扯住林春兰剩下的半边头发，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贱货，破鞋，狐狸精，母狗，疯狗，咬人都咬到老娘头上来了啊！说着就是一顿巴掌。林福禄铁青着脸拉开老婆，低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个反革命分子满口喷粪，没人会相信，你先下去。这妇女才骂骂咧咧地下去了。林春兰的脸早肿得像猪肝，但还是一脸得意的笑。

林朝银怕林春兰继续被打，趁林福禄还未开口，就说，你问我吧，我都招！
林福禄突然吼道，谁让你这阉狗擅自说话的，老子问你了没有！林朝银吃了一惊，一脸不知所措，台下又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林福禄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下来，说，好吧，你要招，就先让你招。你招吧！

林朝银吃吃地问，招什么？林福禄怒道，你自己说要招的，你他妈快招！

林朝银无辜地说，我真不知道招什么啊！……哦，我知道了，招我做的坏事，对吧？林朝银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悟性，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

不可以！台下突然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喊了起来。但这声音很短促，倏来倏往，看不出是谁在说。看下去，台下很多人面色尴尬。林福禄也同样面色尴尬。
林朝银傻了眼，又吃吃地问，那我招什么？林福禄说，你是地主老财，就招你欺压百姓的事好了。

林朝银说，我们林家没有做对不起乡亲的事儿啊。林福禄吼道，你们林家是大地主，地主就是欺压百姓的，你懂吗？

林朝银低下头说，好吧，我们林家真的欺压百姓了。那还要招什么？

林福寿说，那就说说你做的坏事，但别说到男女问题上来。
林朝银想了半天说，我小时烧掉了林圣久家的稻草堆，拔掉了林朝高家的菜，拧掉了林圣利家小鸡的脖子，对了还烧过林宏天家的房子，但没烧成；还毒死过林宏大家的猪，还……

林福禄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你这阉狗从小就缺心眼，不要招了，反正你是罪恶滔天，你看你睾丸都被人踢坏了，这叫现世报！懂吗,阉狗！

林朝银的脸憋得通红，大声说，我的睾丸是日本人踢坏的，我也是烈士！每说到睾丸问题，林朝银就很激动，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的、耳朵所闻的，那确确实实是日本人。但众人不激动了，哈哈大笑，附和着说，对对对，是烈士，是烈士！
林朝银不服气，还想申辩，林春兰鄙夷地说，你拉倒吧！林朝银一下子就蔫了。

林福禄转头看向货郎说，你招不招？

货郎也吃吃地问，我招什么？林福禄骂道，白痴，你这资本主义尾巴，投机倒把，榨取劳动人们的血汗钱，还用我教你怎么招吗？
货郎说，我是卖东西的，但大家买我东西时不是很高兴吗？还夸我东西比别人便宜呢！

林福禄又不耐烦了，挥挥手说，你是奸商，从倒卖货物中牟利就是不劳而获，就是资本主义，懂吗？

货郎瞪大眼点点头。林福禄满意地把头转向林春兰说，你这破鞋，现在脑子是不是正常点了？

林春兰眉开眼笑地说，正常了，静下来想想，林书记当时还说了很多关于你老婆的话呢。林福禄大怒，冲上去要打，但看着林春兰猪肝似的脸，毕竟还是有点心软，把手停在了半空，说，好吧，我就换个问题问你。你为什么假冒烈士之后，你到底有何企图？

林春兰猛地抬头激动地说，我就是林宏贵的女儿，我就是烈士之后，谁说我是假的！林朝银看了下林春兰，心里颇是失落。

看到林春兰生气，林福禄很得意，说，你就是假的烈士后代，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你长得就像林朝银。

林春兰大声地说，哪里像啦？哪里像啦？长得高就像啦？

林福禄笑着说，就是像，不是我在诋毁烈士，林宏贵那胚子还真生不出你这样的。大家来评评理啊！台下马上有人附和。

林春兰嘶声喊道，你有证据吗？你儿子也高高的，难道也是林朝银的种吗？

这话戳到了林福禄的软肋，林福禄很不幸的也是五短身材，他下意识地看了下架着林朝银的自己的儿子。台下的观众也齐刷刷地看向林福禄的儿子。林福禄的老婆跟林朝银有染过也不是什么新闻，只是她没有阿翠阿英那么好看，被谈论得稍微少些。经林春兰这么一点，大家发现还真有点像，于是又有窃笑声传了出来。林福禄的儿子被众人看得满脸通红、头皮发麻，一个箭步串上来，甩了林春兰一个嘴巴，喝道，你这个破鞋、反革命分子，真是满嘴大便，到处咬人，我看你能得意得了多久！

林福禄气得发抖，不知道是气老婆还是气林春兰，怒骂道，你这样的顽固分子正是我们专政的对象，我们一定会让你心服口服地说出自己的恶行。拉出去游街！

于是他们三个人又被拉去游街。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3559877#comment 134218240 Mon, 21 Sep 2009 19:04:37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3559877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3382692 货郎的故事

林福寿死了后，来向林春兰提亲的人突然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他们有的托媒人，有的亲自出马，把破旧的土地庙装点得车水马龙。看来私下里看上林春兰的人很是不少，之前大概是忌惮林福寿，才迟迟不敢出手。

长久被愚弄的林朝银一夜间成了香饽饽。他是林春兰唯一的亲人，不管他们父女间的关系怎么不堪，但他毕竟还是林春兰的父亲，因此各路人马都一团和气地向他献殷勤。林朝银明知道这种殷勤只是醉翁之酒，虚假的繁荣罢了，但内心还是暖洋洋的，得体地周旋在众多提亲者之间。

林春兰一直对这些提亲者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忙着自己的事儿。偶尔与提亲者狭路相逢，那些提亲者马上在脸上堆出了大片的笑，但林春兰只是低着头快速地闪过去，让这些笑僵死在脸上。林朝银看着过意不去，但也无计可施，他根本不敢跟林春兰说话。一次林朝银终于鼓起勇气跟林春兰说，你也该嫁人了，这么多提亲的，总该有你看得上的吧？

林春兰没想到林朝银会跟她说话，抬眼看了下他。林朝银也正看着林春兰，他们的眼神一下子对上了。这是无意间的碰撞，都没心理准备，结果他们对视了很久，才仓促地各自收回目光。两个人都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局促地坐着。良久，林朝银说，你该找个婆家了，姑娘家总要嫁人的。

林春兰硬硬地说，不用你管！

林朝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把我当爹，但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跟我住在这个破地方啊。

林春兰默默坐着不搭理。林朝银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林宅村的人，但外村来提亲的也不少，总会有让你满意的。
……
你嫁到别的村，也就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以后就可以安心过日子了。林朝银诚恳地说。

林春兰还是默不作声，眼神恍惚。林朝银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恨我，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要仔细考虑。

林春兰突然大声地说，知道知道知道！你知道什么！我嫁了，你饿死啊！说着，起身走出了土地庙。

林朝银傻傻地坐着，突然留下了眼泪……

林春兰最终没有嫁给林宅村的人，也没有嫁到外村去，就像很多庸俗而浪漫的爱情故事里写的一样，她嫁给了一个货郎。

当时物资缺乏，又没有什么商店，但有些东西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于是就有货郎专门挑着小商品走街串巷地卖。林春兰的老公就是这样的一个货郎。

货郎很年轻，是远处一个村子里的孤儿，从小由村里人合伙把他养大。货郎长得黑黑壮壮，很憨厚很勤奋，每个月都会挑着担子来一次林宅村。他来的时候，林宅村的妇女们就赶集似的围着他，买东西，也逗笑他。她们总是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哈哈大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货郎在转悠完了整个村子后总会在土地庙前歇脚。因为货郎发现，林春兰从来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哄抢似的去他那买东西。但他身边没有其他顾客，她又刚好看到他时，就会去买东西。

货郎去土地庙多了，就跟林春兰熟络起来了，会说说自己的一些事儿。林春兰是孤独的，能有个无关的人跟她说说话，也是很高兴的事儿，所以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多。开始时，货郎会少算一点钱，后来就干脆不要钱了。开始时，货郎是一个月来一趟，后来是一个月两趟或三四趟。货郎很腼腆，察觉到自己的频繁出现后很不好意思，但林春兰的高兴让他放心。

货郎很尊敬林朝银。他也在别人那儿听到过关于林朝银的闲言碎语，但他看着林朝银气质不凡的样子就肃然起敬。林朝银对货郎也很客气，见到他时，会温和地招呼。林春兰不在的时候，就会陪货郎说话。

这样一来一往，货郎成了土地庙快乐的源泉，林朝银跟林春兰都有点不动声色地等着货郎的出现。林朝银心下觉得货郎是很好的女婿人选，很想跟林春兰说说这事儿。但他知道林春兰的脾气，如果经他一提，林春兰肯定会马上不理货郎，因此只能心里干着急。其实林春兰也很中意货郎，但苦于没法开口，让一个姑娘家的开口说这事儿，确实有点为难。偏偏货郎也憨憨的，没开口。

货郎的异常举动慢慢地也引起了林宅村人的注意。很多女人已经不怀好意地在货郎面前诋毁林朝银父女了，那些觊觎林春兰的年轻人更是看货郎不爽，暗下里咬牙切齿。货郎心眼实，那些流言蜚语对他没影响。但那股仇恨的力量是有点可怕的。

还是出了点小事。那天货郎来林宅村比较迟，卖了东西去土地庙时都晚饭时分了，硬被林朝银拉着吃晚饭。吃了饭出来，天都见黑了，货郎匆匆赶路，结果刚出村口，就被一群年轻人围着痛打了一顿。担子给踩了，东西散了一地，扁担也让他们用石头砸断了。幸好货郎身体强壮，抗击打能力好，没什么大碍，但满地的东西没办法带回去，只能用衣服包起来送去土地庙。

林春兰听了货郎的陈述后，马上就知道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干的，火冒三丈，操起菜刀就要去拼命。货郎跟林朝银死死拉住她。林春兰大声骂道，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欺人太甚了，我们……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脾气来得有点不得体，马上停了下来。果然只见货郎跟林朝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林春兰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林朝银心里甚是高兴，怕林春兰太过窘迫，就弯腰去整理货郎抱来的东西。

货郎还是瞪着眼看林春兰，一脸的激动。林春兰吼道，看什么看！货郎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说，没……没……是……是……赶紧低头，手忙脚乱地帮林朝银收拾东西。看着这情景，林春兰再也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货郎赶紧跟着傻笑。

林春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货郎看看她，又看看林朝银，一脸茫然。林朝银点点头。货郎就跟着林春兰走了出去。

已经是初冬，外面的风吹着有点冷。天空很高远，寒星闪闪。林春兰缩缩身子，抬头看着天空。货郎也看天空。

你是不是喜欢我？！林春兰突然问道。

货郎又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

是。不是……是……货郎战战兢兢的。

到底是不是，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是。但你这么漂亮，我不敢。货郎嗫嚅着。

林春兰的脸在星光下笑了，那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婚？

我这么穷，能配得上你哦。货郎沮丧地说。

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富人，你又不是没看到。他是地主，我是什么假烈士之后，估计你也听说了。林春兰有点恨恨地说。
……
你嫌弃我们是不是？！

不不不，你这么漂亮，叔叔这么有学问，我配不上……货郎低声说。

那我嫁给你，你要不要？林春兰盯着他说。

要要要……不要……我配不上……货郎把眼睛转开去说，我这个人什么都不行，配不上你啊。

别说配得上配不上这些话，再也找不出我们这么惨的人家了。如果你愿意，我就嫁给你。不过你得住下来，不是要你入赘，以后孩子还是跟你姓，我只是不能丢下他……你肯不肯！林春兰缓缓地说。

肯。当然肯！你说的是真的吗？货郎几乎是欣喜若狂。

那好。今晚你回家去收拾收拾，明天你就搬过来，怎么样？

货郎突然抱起了林春兰，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嚯嚯笑着，然后又尴尬地把她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不停地摩着。林春兰拿起他的手，捏了捏，笑着回屋了。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3382692#comment 134218240 Sat, 19 Sep 2009 17:51:32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3382692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2699438 审判日

住进土地庙不久，林朝银的母亲就去世了。这个富贵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死得甚是凄凉。临死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林春兰的手说，兰兰，你爹活了这么久还是一个不懂世事的糊涂蛋，以后就只能由你照顾了，你不要恨他！林春兰垂着眼，默不作声。老太太颤声说，兰兰，你答应我啊！你答应我啊……就此溘然长逝。林春兰默默地把老太太的手放好，眼泪还是一滴滴地落在了老太太干瘪的身体上。林朝银失魂落魄地呆立一旁，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丧事办得很潦草，就连棺材都是林朝银拿一些旧木板自己动手钉起来的。林宅村人都没有过来拜祭，在一旁嘲笑的人倒不少——林家破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大快人心。幸好一些闻讯赶来的林家老家人给丧事壮了点声势。

这些家人当年给赶出林宅村后日子过得同样艰难，这么多年还是首次回到林宅村。他们一看到林朝银，眼泪就扑簌扑簌地直落，哭着说，少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张管家已经白发苍苍，他抖抖地抓着林朝银的袖子老泪纵横，少爷，苦了你了……

林朝银也早已泣不成声，在这些老家人身上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情，他拉住管家的手说，想不到还能见到大家，好好好……

整个过程，林春兰一直木然坐在一旁，就像没看见。仆人们平静下来后才注意到一旁的林春兰，个个都一脸惊讶加欢喜地说，小姐都长这么大了啊！张管家更是啧啧称赞，小姐长大后可真是貌若天仙啊！林春兰“哼”了一声，爱理不理的样子。管家笑着说，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以前可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啊，小姐不认识我们啦？林春兰厌恶地说，什么小姐，封建！

张管家碰了钉子，尴尬地转头看林朝银。林朝银苦笑着摇摇头。管家把林朝银拉到一旁小声地问，少爷，你们爷俩是怎么啦？

林朝银叹息着说，她认定林宏贵是烈士，我是万恶的地主老财，早就不把我当爹了。

难道少爷一直都没有跟小姐提到当时的实情？

提过了，但她不信。也难怪她不信，现在众口一词地说林宏贵是烈士，我也一直这么说，叫她怎么信！唉……

这个好办，我们几个当时都在场看到了，我跟小姐解释去。

林朝银摇摇头说，别说了，她不会相信的。她认定是我们几个串通了骗她的。现在村里又在盛传她不是林宏贵的女儿，是我的骨肉，她早已把我恨之入骨了。

管家惊讶地说，有这回事儿啊？！

林朝银尴尬地点点头。管家看看林春兰，看看林朝银突然世故地笑了，少爷，真的有点像你啊。这样也好，林家总算有骨肉了，林老爷地下有知也当心怀大慰。

林朝银红着脸说，这事儿无法证实，你可别瞎说。

管家笑着说，是是是，不说不说。然后又把林朝银往里边拉一点，贴着他的耳朵说，少爷，当年我们另外埋好的黄金估计他们是找不到的，如果有机会，你就去把它起出来。

林朝银说，嗯，可是现在我根本就没机会进入林家大院，估计这辈子也没机会了。说着叹了口气。管家说，林家房子建得这么好，一时之间是不会拆了重建的，只要不拆就有机会，你等不到也要告诉小姐知道，我们总是有机会的。

林朝银点点头说，我们不要在这里嘀咕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先让老太太入土为安吧。

管家连忙点头说，是是是，看我老糊涂的！说着就去安排丧礼事宜。

张管家深谙各种仪式礼节，在他的主持下，林老太的丧礼虽然简单，但也相当得体。这让一些林宅村人怅然若失，他们原以为这丧礼就只有林朝银跟林春兰两个人凄凄楚楚地进行。整个丧礼过程中，林春兰都一言不发，神情木然，看不出悲伤或不悲伤。林朝银跟老家人们想到世事的变幻无测、林老太太的寂然而终不由得又是一场悲泣。

丧礼结束后，老家人们把各自带的酒菜拿出来，在土地庙前摆了一桌，一帮人围着静静地喝酒怀旧，时哭时笑。林春兰一个人坐在土地公公的泥塑前想心事，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最后老家人们向她辞别时，她也置若罔闻，头都不转一下。老家人们叹息着离开，心中甚是伤感。

没有了林老太，土地庙里就寂若无人，林朝银跟林春兰默契地出出进进，就连眼神也没有对上一次，如同路人。只有林福寿过来体察下情时，土地庙里才有点声音。

把林春兰赶到土地庙后，林书记还是不死心，时常过来威逼利诱。每次过来，他都会皱着眉头东看西瞅，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唉，让你们住这样的地方还真是难为你们了，但我也没办法，村里住房紧，修缮烈士纪念堂又是上级的指示，我也只是奉公办事啊。

林朝银跟林春兰各自坐着，就当没有眼前这个人。他们跟其他村民不同，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最差的境地，不需要拍马屁了。但林书记对他们的漠然也不见怪，自己找个能坐的地方坐下，继续说，林春兰同志怎么就这么固执呢，当书记夫人可是无上的荣耀啊，有多少人排队等着当啊。再说一旦你嫁给我，你们就可以从这里搬出去，住进宽敞的林家大院，多么熟悉、多么舒服。

反正已经跟林春兰撕破脸，林福寿也就毫无避讳，一些原该悄悄说的话，他也大声地说出来。

我说春兰同志啊，现在村里已经公认你是假烈士之后，上级对这事儿也挺重视，大概过段时间就会派工作小组来调查取证。一旦你是假烈士之后这事情被证实的话，肯定会引起公愤。你看看，这么多年你一直以烈士之后的身份骑在众多贫下中农的脖子上，就是扫牛粪也扫得那么霸道。如果工作组证明了你是林朝银的骨肉后，估计村民们会烧了你们这狗窝。但是你如果嫁给我的话，情况就不同了，谁敢对书记夫人无礼？老子灭了他！

说到这里时，林福寿就会把手高高举起，划出一道娴熟的弧线，重重落下，脸上是腾腾的杀气。然后他抚摸着自己的手掌，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但林朝银跟林春兰铁青着脸，还是一声不吭。像这样的独角戏林福寿几乎是演上瘾了，过段时间就来土地庙演一次。

这天林福寿吃了晚饭又摸到了土地庙。林朝银跟林春兰正各自端着饭碗坐在一边吃饭。林福寿摇摇摆摆地晃进去，胃里的酒精把他的脸烧得通红通红。他晃到林春兰面前，定定地看着她傻笑，嘴里的酒臭波浪似的一波波出来。林春兰厌恶地站起来走开去。林福寿吃吃地笑着说，他娘的，春兰跟阿翠长得可真像。老子当年窝囊没福气搞阿翠，让林朝银这龟儿子占尽了便宜。林朝银脸色大变，林春兰手里的饭碗“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肩激烈地抽动。

他娘的，阿翠这骚婆娘看着就知道床上工夫了得，可惜死得早。不过春兰同志，你比你妈还美，老子要定你了！说着就向林春兰扑过去。林朝银站起来拦在了他前面。林福寿伸手想推开林朝银，但酒醉无力，脚下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林春兰突然挥舞着菜刀冲过来，尖叫道，我不活了，我跟你拼了！！！一刀往林福寿的头砍去。

林朝银想拦住林春兰，但看着她红了眼杀气腾腾的样子，赶紧缩手，拿起身边的板凳去挡刀。菜刀砍在了板凳上。林福寿大吃一惊，酒醒了一半，但吓得腿软，一时站不起来。林朝银喊道，快逃啊，快逃啊！

林春兰用力把刀拔出，又向林福寿砍去。这下林福寿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林春兰像野兽一样吼着追出去，嘴里喊着，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林春兰身高腿长，又年富力壮，跑得比林福寿快多了，好几次刀几乎是贴着林福寿的后襟滑落。幸好她在挥刀时影响了速度，总是差那么一点。壮林福寿吓得心胆俱破，居然大声地喊，救命啊，救命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林宅村里追逐着，声势吓人。

农村晚饭吃得早，天还大亮着，村民们就站在家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追逐，谁都不敢也不愿去阻拦。

两个人在林宅村绕了两圈，喊得声音都嘶哑了，听着分外凄厉。林朝银终于抓住机会，抱住了脚步开始踉跄的林春兰。林春兰在林朝银怀里挣扎着，哭叫着，放开我，我不活了，砍死他砍死他砍死他！林福寿不明后面的情况，跑出很远才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后来干脆就躺了下来。

经过这次惊吓，当天晚上林福寿就高烧不止，此后竟一病不起，在病榻上缠绵了一个多月后，终于一命呜呼。林宅村民们暗地里拍手称快，连呼过瘾。他们一致认为林福寿天生质弱，这些年又纵欲过度，这次的惊吓一下子把他的病根给掏了出来，该死得很。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2699438#comment 134218240 Fri, 11 Sep 2009 20:03:58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2699438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2091337 婚姻大计

阿英去世后，林福寿一直单身。阿英活着时，根本没把林福寿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地偷男人，林福寿活得很窝囊。但现在的林福寿手握林宅村大权，腰杆倍儿直，拍马献媚的男男女女把他围得水泄不通，这让他有一雪前耻的快意。
被权力膨胀后的林福寿欲望也随之膨胀，曾经只能算作白日梦的念头肆无忌惮地苏醒过来，一发不可收拾地撺掇着他的身体，越来越多的林宅村女人成了他的胯下之臣。

林福寿偷女人比起林朝银来方便得多，嚣张得多，也野蛮得多。林朝银勾引女人还是掩耳盗铃式的偷偷摸摸，同时还掺杂了情感的成分，他对那些与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还是柔情似水的；虽然花，还是花得很细腻。但林福寿一介村夫，虽然有过革命思想的熏陶，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农民，追求的仅仅是感官的快乐跟征服女人的兴奋。他有职务上的便利，就不需要像林朝银那样遮遮掩掩。他看上一个女人就直接登门拜访，笑眯眯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亲切地询问生活上的难处。男人不在家，那很好办，亲切地握着女人的手嘘寒问暖，然后直接往里屋拖。这些女人有的本来就水性杨花，有的要巴结他，有的惧怕他的地位，基本上是手到擒来。男人在家也好办，他寒暄几句后，就拿一些事务把男人支开，剩下来的事情基本上水到渠成。他也不怕被人撞见，撞见了又怎样，能把他怎么样？林宅村的男人也知道这点，抓奸在床又能怎么样？所以他们如果知道林书记在自己家办事的话，就避开去，碰上了反而面子上过不去，自取其辱。

但事实上林福寿被碰上的可能性极小，因为他办事能力差，属于早泄型。这性功能的不佳也正是当年阿英偷人的原动力，他满足不了阿英饥渴的身体。这对林福寿是很大的刺激。他一方面痛恨阿英的行为，痛恨那些阿英的入幕之宾，同时也痛恨自己的没用。这在他心头造成双层折磨，既恨男人又恨女人，又想着证明自己。所以现在他在偷别人的老婆时总是带有一股恶狠狠的劲头，有时还会命令女人叫，叫啊，叫啊，你他娘的叫啊！但基本上女人还没叫出来，他已经不行了。这事儿相当痛苦。但林书记毕竟是有权了，有权就是有钱，他也开始吃一些壮阳的补药，肾啊、鞭啊、睾丸啊什么的不断进补。他像当年的林朝银一样虔诚地吃着这些东西，然后满怀希冀地去村民家串门来验证药效，可惜的是验证的结果就像林朝银空荡荡的裤裆。

林书记的偷人让村民们敢怒而不敢言，这跟林朝银的事儿不同，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好公开。但比之林朝银的偷人，他们似乎更能接受林福寿的偷人。不是说，林书记是自己人，好东西可以分享，而是女人的态度。被林朝银偷过的女人一脸幸福的贱样实在看着生气，但被林书记偷过的女人跟男人一样痛恨他，战线还是统一的。不过恨归恨，他们见着林书记时，还是一脸的谄笑，生计问题，无可奈何。

但也有人对林书记是不假辞色的，这人就是林春兰。林春兰越长越诱人，无疑是林宅村第一花，林福寿垂涎已久。本来林宅村几乎都姓林，算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林福寿不该对林春兰垂涎。但林福寿这一支与林宏贵这一支林姓在族谱上分流已久，算不上近亲，客观上林福寿是可以跟林春兰结婚的。

公开场合，林福寿一副领导派头，对林春兰目不斜视；但一旦单独碰到，林书记就笑嘻嘻地逗林春兰说话，或亲切地拍拍她的肩头说，春兰同志真是能干。但林春兰对领导的另眼相待一点都不感动，瞪着眼看他，一言不发。如果林书记把手搭她肩上，她也不懂得怎样得体地拒绝，而是像遭毒蛇似的跳起来，让林福寿很是尴尬。但林春兰的反抗并没有让林福寿知难而退，反而刺激了他的征服欲，让他更是有得之方可甘心的决心。这种带着野性的美比之林宅村其他绵羊般柔顺的女人有味道多了。可他确实拿林春兰没办法，他最有效的武器——地位——对林春兰来讲毫无意义，因为林春兰是烈士之后。书记大人甚是心痒难搔。

林宅村兴起林春兰是林朝银亲生的谣言时，林福寿敏锐地感觉到事情可能会有转机，大喜过望。那段时间他几乎要召开村民大会，宣布林春兰是假烈士之后。但他毕竟久占领导之位，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就耐着性子等待。果然让他等到了，这谣言终于捅了出来。听到这消息时，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而面上他沉着脸对报告消息的人说，这事情事关重大，我们要慎重处理。那天晚上他就召开了村民大会，名义上是为烈士之后正名，实际上是进一步扩大谣言的传播面。他说，今天我们村有两个女同志在跟烈士林宏贵之女林春兰发上口角时出言不逊，说她不是林宏贵的女儿，是林朝银的女儿。这种没有证据的言论是危险的，是离间我们群众的团结性，是对烈士英魂的亵渎。说什么林宏贵生不出林春兰这样高挑的女儿，难道我们村高挑的就只有林朝银吗？还有说什么阿翠为什么偏偏把林春兰托付给林朝银，当时除了林朝银在场，还有谁在场？不托给他，还能托给谁？以后，我希望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谣言了。

经过这个所谓的正名大会，那些原本没听过林春兰谣言的人也都知道了。结果就如林福寿预期的那样，大家都公开谈论这问题了。

林福寿又正儿八经地派人把林春兰叫到他的办公室（林家大院的客厅）。林春兰一进他办公室，他就赶忙站起，哈着腰学着绅士的样子，右手斜伸出45°角曼声说道，恭迎烈士之后——林春兰同志！林春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林福寿也不以为意，自己回到座位坐下，喝口茶，清清嗓子说，春兰同志啊，现在关于你是假烈士之后的传言很厉害，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林春兰还是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林福寿沉声说，人言可畏啊，即使我说你是无辜的，也给你开过会、正过名，但是事情往后会怎样发展，很难说啊。

林春兰还是一言不发。林福寿说，我知道你是烈士之后，但是我也无法替你证明，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确实不像林宏贵的女儿，更像林朝银的女儿。再说阿翠把你托付给林朝银时说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林春兰突然大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福寿站起来在空阔的办公室走了一圈说，你看，林家的客厅多么气派，但最后还不是落在了我的手里。为什么？因为它是林朝银的东西，是地主的财产。林朝银为什么还能够住在林宏贵的房子里，那是因为你，林宏贵的遗孤。你想想看，如果你真成了林朝银的女儿，会有什么下场？

林春兰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她突然意识到，这问题远比她设想的复杂。

看着林春兰的脸色，林福寿得意地笑着说，但是我还是有办法帮你的，只要你愿意。

林春兰想保持沉默，但还是嗫嚅着说，你说。

林福寿正色说，只要你嫁给我，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了。你是书记夫人，谁敢闲言碎语。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烈士之后。

林春兰转身看着林福寿，一字一顿地说，没——门！我——宁愿——死！说着，就转身跑出了林家院子。

林福寿看着林春兰离去的背影恶狠狠地说，你会后悔的！

这次失败让林福寿怒发如狂。林福寿原本想把林春兰也划为地主，狠狠地整一下，但关于林春兰是林朝银的亲生毕竟也只是传言，无法证实也无法证假；林春兰不再参加烈士林宏贵的祭祀仪式，也不能说明太多的问题，只能作罢。最后他以要修缮烈士林宏贵纪念堂为由，把林朝银一家赶出了林宏贵的老屋。林朝银一家三口只能挤在村头的破土地庙里，日子愈发贫苦。
]]>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2091337#comment 134218240 Fri, 04 Sep 2009 19:08:57 GMT http://65755344.qzone.qq.com/blog/1252091337